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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上任 上任第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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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任第一天,伊芙琳没有换新衣裳——她没那个钱,也没那个打算。她只是把唯一的素色旧外套洗了又洗,熨得平平整整,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好,然后揣着聘书,出了门。
她走到交易所门口时,天刚亮。门前的石阶上已经蹲满了人——往常她都是第一个到的,今天却来得晚了。她站在街角,看着那片熟悉的人声鼎沸,忽然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
昨天,她在这里是个摆摊的姑娘,靠五美分一份的行情单讨生活;今天,她怀里揣着惠特莫尔联合体的聘书,月俸二十五美元,有了正式的位子。
可她还穿着昨天的旧外套。
她摸了摸怀里那半块糖——露辛达的护身符——然后抬脚,走进了那片议论声里。
交易所门口,比往常热闹。
她还没走到摊前,就听见有人压着嗓子议论:
"就是她?黑色星期四抄底哈德逊的那个?"
"听说是惠特莫尔家新雇的行情顾问——雇了个女人看行情,啧啧。"
"你们别小看她,那天我可是亲眼看见的——全城都在跑,她一个人往里走,跟没事人似的。"
"哼,运气好罢了。抄底?抄着抄着把自己抄进去的,我见得多了。"
伊芙琳充耳不闻,走到自己的摊位前,把聘书放在桌角——没有刻意摆出来,但也让看得见的人看得见。她摆好行情单,刚坐下,汤姆就连滚带爬地跑过来。
"小姐!小姐!"汤姆喘着气,眼睛亮得吓人,"您……您成惠特莫尔家的人了?!"
"是惠特莫尔联合体的行情顾问。"伊芙琳纠正他,"月俸二十五,任期一年。"
"那、那——"汤姆搓着手,眼睛滴溜溜转,"那我那'分一成'——"
"算数。"伊芙琳说,"白纸黑字,我记得。"
汤姆咧嘴笑了,那笑容比捡了金元宝还亮:"小姐,我多嘴问一句——您这顾问,都干些啥?"
"看盘,写行情报告,起草合约。"伊芙琳说,"还有——联合体名下有几条货运线,打算和粮商、棉商签远期交割的合约。这桩生意,联合体出信用,我出主意,赚了对半分。"
汤姆眨了眨眼:"那……那我呢?"
"你跑腿。佣金照旧,外加一成分成。"伊芙琳说,"多伊尔先生,从今天起,你不再只是交易所门口跑腿的掮客了——你是惠特莫尔联合体行情顾问的代理人。"
汤姆愣了两秒,然后猛地挺直了腰板。
"……那我得先置办一身像样的衣裳。"
"准了。从你第一笔分成里扣。"
上午,塞西尔派人送来第一批活——联合体西线货运的粮商名单,厚厚一沓。伊芙琳坐在摊位边,就着日头,一份一份地看,又在纸上写写画画。
她写合约的路数,和这个时代的人不一样:货名、数量、单价、交割日期,这些是基础;她还会写质量等级、分批交割、违约赔偿、不可抗力——以及最重要的一条:争议解决。上辈子金融业几百年摔打出来的条款,她一条一条搬过来,写得比联合体的法务还细。
围观的商人越来越多。有人是来看热闹的,有人是来挑刺的,也有几个粮商,看着看着,眼神慢慢变了。
"姑娘,你这'分批交割',是个什么讲法?"
"就是您不用一次交齐——按季度分批交货,分批结账。您手头紧的时候,不用一口气压那么多货。"
"那……那要是行情涨了,我不是亏了?"
"所以还有这一条——'随行就市,上下浮动'。涨了您少亏,跌了您多赚,风险两家分摊。"
粮商们面面相觑,有人已经开始掏本子记了。
"那……那要是联合体赖账呢?"一个胆小的粮商问,"咱们小本生意,可惹不起大财团。"
"联合体赖账,您拿着合约,去找联合体总部的法务。"伊芙琳说,"合约上写得明明白白:违约,赔一成。白纸黑字,他们跑不了。"
"那要是您呢?"粮商追问,"您跑了怎么办?"
"我跑不了。"伊芙琳说,"我的摊子就在这儿,我的名字写在合约上。您要是不放心,我按手印,再请两个街坊作保。"
粮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有个胆大的把手里的单子递了过来:"那……那先签一单试试?"
傍晚,伊芙琳收好摊,揣着一天的收入往家走。走到门口,她愣住了——门廊下停着一辆马车,车辕上挂着大陆信托的标识。
阿尔杰农·格雷森站在台阶上,见她回来,皮笑肉不笑地摘下帽子:"斯特林小姐,别来无恙。"
伊芙琳站在阶下,没有动:"格雷森先生,登门有何贵干?"
"听说您攀上了惠特莫尔家的高枝。"阿尔杰农说,"家叔让我来道一声喜——顺便,提醒您一句正事。"
他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晃了晃:"七月初一,利息四百七十二块五,一分不能少。这是大陆信托的正式通知。"
"我知道。"伊芙琳说,"信我收到了,我没打算赖账。"
"您拿什么还?"阿尔杰农笑了一声,"您那五张废纸债券?还是惠特莫尔家给您的——月俸二十五?"
伊芙琳的眉头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家叔说了,"阿尔杰农压低声音,"看在您攀上高枝的份上,给您最后一次体面——嫁给我,账一笔勾销,宅子也保住。您好好想想,这是多少人家求都求不来的。"
"格雷森先生。"伊芙琳开口,声音平静,"我上次说的话,您这么快就忘了?令叔让您娶我,到底是给您找出路,还是给您那笔——去年只还了三成的账——找出路?"
阿尔杰农的脸色唰地白了,捏着信的手指微微发抖。
"你——"
"七月初一,利息一分不少。"伊芙琳说,"我若付不上,宅子您拿去。但婚事,免谈。"
"好,好!"阿尔杰农气得脸都涨红了,"你等着!七月初一,我倒要看看,你一个摆摊的,拿什么凑出四百七十块!"
他甩袖上车,马车轱辘碾着路面,扬长而去。
伊芙琳站在门廊下,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暮色里,脸上的平静才慢慢褪去。
其实她方才有一句话,没有问出口——阿尔杰农刚才提到"您那五张废纸债券"。
一个催债的商行少东,怎么会知道她手里有特兰西特债券?除非有人告诉过他。而知道这五张债券价值的,只有三种人:惠特莫尔家,洛克家,还有——当年经手那笔承销的人。
不止两家。
那第三家,会不会就是父亲临终前,"信错了"的那一位?
四百七十二块五。
她手里,只有二十六块现金,和二百五十面值的哈德逊债券。四十天,凑四百四十六块——除非哈德逊债券立刻回涨三倍,否则光靠摆摊和月俸,根本不够。
她走进门,莫顿迎上来,欲言又止:"小姐……"
"莫顿,"伊芙琳说,"我没事。饭好了吗?"
"好了。"
"那就吃饭。"
晚饭桌上,露辛达吃得小心翼翼,时不时偷看她一眼,终于忍不住问:"姐姐,那个坏叔叔,又来要钱了吗?"
"嗯。"
"那……那我们是不是真的要搬走了?"
伊芙琳放下碗,看着她:"不会。姐姐有办法。"
"什么办法?"
"姐姐还没想好。"伊芙琳诚实地说,"但姐姐一定会想出来。"
露辛达点点头,把碗里唯一一块肉,夹到了她碗里。
夜里,伊芙琳坐在书房里,把账算到第三遍时,莫顿敲了敲门。
"小姐,有人送来一封信。"
"谁?"
"没留名。只说,让您一个人看。"
伊芙琳接过信,拆开。信纸是上好的棉纸,字迹工整,落款处没有署名,只画着一枚印章——一只握钱的手。
信上只有一行字:
斯特林小姐:听闻小姐正为区区四百余元利息所困。若小姐愿携特兰西特债券五张,明日午后莅临敝处一叙,此区区之数,可立时兑付。落款:洛克信托董事局。
伊芙琳拿着那封信,在烛火下看了很久。
洛克。
他连她欠多少利息,都打听清楚了。
四百七十二块五,对她来说是一座山;对洛克信托来说,是一句话的事。
她只要带着那五张债券走进洛克的门,这座山,当场就能搬开。
可她手里的债券,是父亲用命守着的,是三年后值二十一万的。
洛克出的价,买的是她的现在。
而她赌的,是她的将来。
她想起上辈子——刚入行那年,有人出三倍年薪挖她,去做一个她不喜欢的行当。她拒绝了。同事笑她傻,说"钱到手才是真的"。后来那家公司在一年后倒了,而她在自己选的那条路上,又走了很远。
眼前的钱,和将来的路,她上辈子就选过一次。
这辈子,答案还是同一个。
伊芙琳把信折好,压在账本下面,吹熄了蜡烛。
窗外,曼哈顿的夜色浓得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