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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洞   卯时, ...

  •   卯时,城南三号训练场。
      天没亮透,三色天光在地平线下压成一条暗线。十个人站在装甲运兵车旁边,呼出的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云泽站在队尾。
      这是他今天要演的第一场戏,从站的位置开始。
      上车时他选了最后排靠窗的位置,不靠前、不居中,不去碰驾驶舱后面那块战术屏。秦若兰点名的时候他答"到",声音不大不小,和另外九个人没有区别。
      整个过程里,他一次都没有看路线。
      车出城,前半段浇筑路,后半段碎石路。三十七公里,他闭着眼能数出每一个弯——哪里有一块塌陷的路面,哪里有一段被雨水冲出来的浅沟,哪里的坡顶能看到黑石沟的全貌。
      他强迫自己不看。
      半个月前他在这条路上来回跑了三趟。第一趟踩点,第二趟杀狼,第三趟交割。现在他坐在车里,要装成一个第一次来这里的人。
      秦若兰坐在他对面,从头到尾没说话,但云泽知道她在看。
      她昨天那句话还压在他背上——别让我看见你比别人先知道什么。
      八点四十分,车停在黄区隔离墙外那处背风的凹地。
      云泽下车,抬头看了一眼北坡。
      窄梁还在。
      半山腰那条横切的岩线,从东边一直通到那个黑黢黢的旧矿道口。梁面中段那处塌方,被他炸出来的碎石还堆在那儿,一米二的缝,像一道被啃掉的牙。
      他凿在凸岩上的两个落脚窝,应该还在。
      他把视线收回来,只用了一息。
      不能看第二眼。
      队伍沿沟底推进。技术员两人一组,一个持场强笔,一个持采样器,边走边记。方分析员跟在后面,手里一块巴掌大的终端,把现场读数和监测站的存档一条条比对。
      洼地边缘多了两具新的残骸——崔氏运输队的,衣服碎片挂在骨头茬上,比半个月前那两具更烂。
      有人在旁边吐了。
      云泽从旁边走过去,脚步没变。
      十点零六分,技术员停下了。
      "秦队。"年轻的技术员蹲在一片草前面,声音里带着不确定,"这里的草,不对。"
      秦若兰走过去。
      那片草在洼地东边,被压平过一次,现在重新长起来了。长得比周围任何一片都高、都旺,但旺得不匀——中间一圈最高,往外一圈一圈矮下去,像一口看不见的泉在往外冒。
      技术员把场强笔贴上去,读数跳了一下。
      "元能浓度……"他看了两遍,"是周边平均值的四十倍。"
      "四十倍?"旁边有人不信,"这地方能有四十倍?"
      "而且不对劲。"技术员把采样器探进草根下的土里,抽出一点灰白色的粉末,"浓度是够的,但波形是乱的。金、银、蓝三色全在,混成一团糊,杂质占了大半——"
      他停住了。
      方分析员接过话,声音很平:
      "和城西旧矿仓那个引兽阵,同源。"
      队伍安静了一瞬。
      云泽站在最后面,把这句话记进心里。
      同源。
      半个月前他在旧矿仓的阵眼凹槽里抽过一缕这样的东西,三条螺旋碾了两圈才磨碎,晶体毫无反应——不热,不亮,纹路照旧一道。
      那是他第一次确认:结晶会认。
      铁甲犀的血气,它认。石壳里的能量,它认。引兽阵这一缕,它不认。
      不是没察觉。是不认。
      "往东。"秦若兰说。
      队伍推进了三百步。
      草地中央,那个洞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洞口直径一米五,翻出来的土还很松,混着碎骨。洞口外趴着五头一阶狼,围成一圈,鼻子朝着洞,一动不动。
      不吃,不喝,不叫。有人走到十步内,它们连头都不抬。
      "它们不对。"队里有人低声说。
      "这不是守。"秦若兰说,"异兽不会守一个洞。"
      她回头,看向队尾。
      "云泽。"
      "在。"
      "你半个月前在这儿杀过头狼。"秦若兰说,"联盟的交割记录,丙字·七一九,丙字·九〇三,两单,挂的都是秦九的名。"
      云泽的呼吸没变。
      来了。
      "是。"他说。
      "杀了头狼之后,狼群往哪跑了。"
      云泽等了两息才答,像在回忆。
      "往东。"他说,"六头,一条接一条进的草地。"
      "你没追。"
      "没追。"云泽说,"一头二阶已经到手,六头一阶不值这个险。"
      这个账算得很清楚,清楚到没有人会怀疑它是编的。
      秦若兰盯着他看了三秒,转身。
      "往东是对的。"她说,"走。"
      云泽站在原地,后背有一层薄汗。
      他刚刚把一条自己早就知道的路,说成了半个月前看到却没走的一条路。真假掺在一起,掺得刚刚好——秦若兰要的不是"他不知道",而是"他说的每一句都对得上记录"。
      对得上,就够了。
      技术员在洞口取样。场强笔贴着洞沿往下探,读数一路往上飙,到半米深处直接爆表,屏幕跳成一片红。
      "洞里在往外渗东西。"技术员的声音开始发抖,"看不见,摸不着,但浓度……"
      他把采样瓶对着洞口悬了十秒,瓶壁内侧凝出一层极淡的灰。
      "就是这个。"方分析员说,"和城西阵眼剩下的那一缕,成分一致。"
      云泽往前走了两步。
      他站在队伍最后,位置最偏,没有人注意他。
      右手垂在身侧,掌心漩涡成形——归墟·引,开到最小,落点在空气中那一缕正在往外飘的灰上。
      一丝极细的东西被抽了进来,渗进经脉。
      三条螺旋碾了两圈。
      驳杂。金、银、蓝三色全在,混成一团糊,杂质占了大半,纯度低到几乎不能称作三元能量。
      和半个月前一模一样。
      然后他内视胸口。
      晶体毫无反应。不热,不亮,纹路照旧一道。
      云泽睁开眼。
      第二次了。
      铁甲犀的血气,晶体认。石壳里的能量,晶体认。引兽阵、以及现在这一缕洞里渗出来的灰,晶体不认。
      两次。
      一个推论只能解释一次现象的时候,它只是猜想。能解释两次,就配叫判断。
      这东西不是三元能量。或者说,它是被某种东西污染过、搅浑过、掺了杂质的三元能量——掺到连结晶都不肯认它是同类。
      云泽把这个判断压进心里,没有说。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从洞里,是从西边。
      引擎声。三辆车,重型,压过碎石路,从黄区隔离墙那边开过来,直接碾进了沟。
      七个人下车。
      统一的深灰色作战服,没有臂章,但左胸绣着一个齿轮压着山峰的徽记——崔氏重工。
      带队的那个走在最前面,四十上下,方脸,右手食指第二节有一块金属义骨的冷光。他走到秦若兰面前五步停下,站姿很稳。
      淬体境。
      "秦队长。"他说,语气甚至算得上客气,"这里是崔氏第三元矿运输队的作业区,探井编号 K-17。你们带着武装人员进入私人矿区,越权了。"
      "探井。"秦若兰说。
      "三个月前打的探井。"那人点头,"地质勘探,打穿了一条旧矿道,就这么简单。"
      "那为什么井口围着五头狼。"
      "异兽喜欢往有能量的地方凑,这不稀奇。"
      "为什么井里往外渗的东西,和城西旧矿仓那个引兽阵的成分一致。"
      那人沉默了半息。
      然后他笑了。
      "秦队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这个井口,从现在起,由我们接管。请你们,离开。"
      秦若兰没有动。
      "我叫崔岩。"那人说,"崔氏重工,樱京矿区护卫总队,第三统领。"
      他抬起手,往身后一挥。
      七个人散开,站位很专业——两人封住洼地出口,两人卡住北坡的碎石路,剩下三人围在洞口外侧,把整个现场切成了两块。
      崔岩往前走了一步。
      "秦队长,我不为难你。"他说,"你带人走,今天的事我当没发生。你要是不走——"
      他顿了一下。
      "这七个人里,淬体境三个。你队里加上你,两个。"
      沟里安静下来。
      云泽站在队尾,把眼前这个局面在心里过了一遍。
      七个人。三个淬体境。封了两条退路,卡了三个方向。站位没有一处重叠,没有一处漏空。
      这不是矿区护卫队的水平。
      这是正规军的水平。
      而崔氏,在樱花行省连一支战术反应大队的编制都养不起。
      "这批人不是崔氏的。"云泽在心里判断,"或者,崔氏养的护卫队,从来就不是护卫队。"
      方分析员在终端上快速敲了几下,抬起头,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崔统领。我调了崔氏第三元矿运输队近三个月的通行记录。"
      崔岩的视线转过去。
      "三个月,四十一车。"方分析员念,"申报货物类别:元矿粗料。实际过闸称重记录显示——其中三十七车的载重,与元矿粗料的密度不符。"
      "你们申报的是矿,运的不是矿。"
      崔岩的脸色没有变。
      "那是什么。"秦若兰问。
      方分析员把终端屏幕转过来。
      上面是一张过闸清单,货物栏被系统自动识别后标了一个红框:
      「生物活性残留·异兽血」
      「矿物粉末·元石粉·低纯度」
      云泽的呼吸慢了半拍。
      异兽血。元石粉。
      城西那个引兽阵,就是用这两样东西画的。
      他把最后一块拼图按了下去。
      崔氏不是在挖矿。崔氏在运画阵的材料。黑石沟这个洞不是探井,是一座更大的阵——它不引兽,它养兽。
      洞里渗出来的那种驳杂的、晶体不认的灰,就是这座阵的"饲料"。
      五头一阶狼围着它不吃不喝,因为它们不需要吃。它们在被喂。
      半个月,一头从一阶被催到二阶。
      正常要五年。
      云泽抬起头,看向那个洞。
      然后洞口的东西变了。
      那五头一直趴着的狼,同时站了起来。
      它们没有叫,也没有扑。它们只是转过身,把屁股对着洞口,头朝外,尾巴夹进后腿之间——像在护着什么,又像在躲什么。
      洞里渗出来的灰,停了半息。
      然后倒卷回去。
      不是往外渗了,是往里收。像一口井忽然把水位抽干,草叶上的灰、土里的灰、空气里那一层看不见的灰,全部朝洞口汇聚。
      汇聚成一道。
      极细,极淡,几乎看不见的一道光柱,从洞口垂直升起,指向北偏东。
      云泽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个方向他见过。
      二十天前,城南七里的洼地,跛蛇手里那枚灰扑扑的石壳裂开,三色流光越转越快,凝成一道极细的光。
      指向北边。
      城墙。城里。
      现在这一道,指北偏东。
      ——指向樱京。
      "它在标坐标。"云泽在心里说。
      不是往外渗。
      是往回指。
      这个洞不是井,是一枚钉在地上的指针。它一直在把某种东西引向同一个方向。
      而洞底——
      云泽的视线落在那个黑洞洞的入口上。
      里面还有更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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