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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聚 原来世间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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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此事很快传到长公主与圣上耳中。持刀伤人,还是伤害长公主府中人、未来的县主夫婿,在京城算得上重罪。长公主心疼女儿与谢珩,当即入宫请旨,要求严惩我。
第二日,大殿之上,陛下亲临,文武百官立于两侧,京中不少世家女眷也在殿外观望。我身着一身素衣,孤身跪在冰冷的大殿中央,身后无依无靠,满心皆是伤痕。
长公主跪在殿前,声泪俱下地控诉我的过错。安平县主立在一旁,泪眼涟涟,引得众人同情。谢珩手臂缠着绷带,面色苍白,望着我的眼神复杂难言,自始至终,没有为我说过一句话。
殿外传来阵阵窃窃私语,满是鄙夷与嘲讽。
“落魄之人还这般嚣张,竟敢持刀伤人,实在野蛮。”
“往日是节度使千金便嚣张跋扈,如今没了靠山,依旧改不了粗鄙本性。想来从前在西京还不知如何欺凌百姓呢!”
“明知人家情投意合,还刻意纠缠,真是不知廉耻。”
一句句话语如同利刃,割在我心上。他们只看到我持刀伤人,只看到我举止粗野,却无人过问事情原委;他们享受着边疆将士用性命换来的安稳,却对着一位殉国将士的遗孤肆意诋毁。
我缓缓抬起头,压下心中悲戚,清亮的声音响彻整座大殿:“诸位都说我粗蛮恶毒,瞧不起我,是吗?那今日,我便说一说,我姜阮为何敢站在这里!”
“我的父亲镇守西境三千里,一生征战沙场,最终战死报国,马革裹尸。我的母亲,随夫驻守边疆,城破之时宁死不屈,以身殉国!”
“我生长在西境,日日眼见战火纷飞,见过北狄铁蹄践踏疆土,见过百姓流离失所,见过将士血染黄沙。当你们在京城享尽荣华、吟风弄月之时,我跟着父亲练习骑射,守在边疆一线;当你们在深宅描妆扮俏、争风吃醋之时,我亲眼看着家园破碎,亲人离世!”
“城破之日,我手持长刀,跟着残存的将士杀敌护民,手上沾过敌人的鲜血,护过无助的百姓。我拼过命,流过血,从未愧对家国,愧对父母!”
“而你们,身居安稳之地,如今却对着忠良之后指指点点,肆意羞辱。我是粗鄙,不懂闺中矫揉,可我守住了本心与家国。你们养在温室之中,未见战火苦难,又有什么资格鄙夷于我?你们不配!”
最后四个字掷地有声,大殿之内瞬间鸦雀无声。
长公主止住了哭声,安平县主脸色惨白,满朝文武皆沉默不语。殿外的议论声也尽数停歇,那些方才出言嘲讽的女子,纷纷低下头颅,面露羞愧。
谢珩站在人群中,死死望着我。
他眼中的情绪太复杂,我看不懂。不过,我也不想懂。
大殿之上一番话,让众人改观。陛下感念我父母忠勇,也知晓我并非蓄意伤人,最终免去我的罪责。
经此一事,京中再无人敢当面羞辱我。人们提起我,都会想起那位镇守边疆的忠良之后,那位敢持长刀护百姓的女子。可这座繁华京城,终究不是我的归宿。这里有太多误会,太多伤痛,让我只想逃离。
谢珩再没有来过,日子平静安稳,也好。
5
除夕之夜,陛下请我入宫赴宴,说是家宴。
谢珩也在,这一次,他居然没有坐在县主身边,反而在我身边坐了下来。
我故意往旁边挪了挪,生怕和他扯上什么关系。
他也浑不在意,只悠然自得地吃着酒。
陛下要给三皇子指婚,他是皇后之子,前面两位皇子早夭,他如今也算是长子,自然身份贵重。
陛下望着殿中的世家女子们,目光不觉落在我脸上。
三皇子紧张地噤声,好像生怕陛下将我指给他似的。等到陛下的目光移开,他才终于舒了口气。
我故作轻松,冷声道:“三皇子真是多虑了,我如今身后什么都没有,陛下怎么会把我嫁给他?”
谢珩看了我一眼,道:“三皇子性子古板,只是想求个温和柔顺的女子罢了。”
“是了,我既不温和也不柔顺,从前还有家世,如今只剩下……”
话还没说完,见安平县主狠狠瞪着我,我就把话头咽了下去。
谢珩道:“只剩下什么?”
我倔生生地迎着县主的目光,道:“美貌。”
“什么?”谢珩忍不住轻笑出声。
我赶忙捂住他的嘴,道:“你别笑了,万一让县主误会就不好了。”
他的笑瞬间冷了下来,道:“没关系。”
我一愣,嘟囔道:“敢情被骂的不是你。”
陛下终于为三皇子选好了王妃,是镇国公家的女儿,果然是一位温柔和顺的姑娘。
出宫之时,谢珩在我身后不疾不徐地跟着。
积压多年的委屈、不安与自卑在心底翻涌,我望着他,哑声开口:“我想问你一句话。”
他身形一顿,看着我眼底复杂的情绪,语气带了几分自嘲与紧绷:“怎么?你不是想要我娶你吧?”
“我其实是想问你,我就那么比不上旁人么?”
话音落下的刹那,谢知珩脸上的自嘲与紧绷彻底碎裂。
他瞪大双眼,看着我泛红的眼眶、颤抖的嘴角,还有眼底那份卑微的自我怀疑,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道:“姜阮,我不是……”
“没关系。”我笑着转身,道:“谢珩,不用可怜我。”
谢珩站在原地,到底没有追上来。
当时我没想到,这竟会是我和谢珩的最后一面。
6
不久后,父亲的至交萧将军奉旨回京。萧将军手握重兵,为人正直重情,得知我家遭遇后,第一时间赶来相见。见到孤苦无依的我,这位沙场硬汉红了眼眶,将我接入镇北大将军府照料,直言往后由他护我周全。
有了萧将军的庇护,我在京城彻底站稳脚跟。萧将军见我年岁渐长,心疼我半生坎坷,便有意撮合我与他的独子萧凛。
萧凛年少有为,性情温润,更对我一见倾心,坦言愿意用一生呵护我。
这是再好没有的归宿,连大武小武都说,等我成婚之后,他们便可安心回西境去了。
这是旁人求之不得的安稳归宿,连谢珩也曾来过。
我知道,他是要劝我嫁给萧凛,如此,便再没有人会要他报恩,也再没有什么会影响他和县主。
“姜阮!”他在门外急急唤我。
我背抵着门,道:“你我从小一起长大,本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过节,从前种种,都说孩子意气。我不要你还我父亲的恩情,也希望你不要再怪我就是了。只是未来如何走,我想自己选。你不必劝我。”
“姜阮,我从未怪过你,那枚玉佩……”
又是玉佩。
不等他说完,我便道:“大武哥哥、小武哥哥,麻烦帮我送客。”
听大武哥哥说,那日谢珩脸色惨白,踉跄后退,眼中满是绝望。
大武哥哥想要劝他,却不知该从何说起。
是啊,从前爹虽想把我嫁给他,可到底没有成行。他这副关怀的模样,也不知要做给谁看。
7
最终,我婉拒了萧家的提亲。
众人皆感意外,可只有我自己清楚,我的根,永远留在西境。父母埋骨于此,边疆需要有人镇守,我不愿留在京城,沉溺于儿女情长。我要回到那片生我养我的土地,接过父亲的旗帜,驻守边疆,守护这片山河。
我向萧将军辞行,老人家知晓我心意已决,不再劝阻,为我备好兵马、粮草与物资,送我踏上归乡之路。
萧凛送了我好多路才终于回去,他身形消瘦,眼底布满红血丝,看上去憔悴不堪。
临别时,他笑着揉了揉我的发顶,道:“阮阮,你到底想嫁给什么人呢?”
我心里隐约浮现出一个影子,却只是笑着道:“也许,是能帮我把西京收回来的人。”
他颇遗憾地望着我,道:“只可惜,我要守着北境,不能做那个人。”
我心中一酸,倒没想到他心中会真的有我,道:“你我之间,只恨有缘无份。我要回西境了,往后大概不会再回京城。找个真心待你的姑娘,相守一生吧。”
重回西境,我重整旧部,操练兵马。褪去女儿家的柔弱,一身铠甲,手持长刀,驰骋在边疆战场,抵御外敌入侵。数年光阴流转,昔日莽撞的少女,成长为威名远扬的镇西女将军。
西境百姓爱戴我,军中将士信服我,我守住了父辈用性命守护的疆土,也活成了父母期盼的模样。
那日操练结束,我一身铠甲站在城楼之上,望着漫天黄沙,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阮阮。”
我猛地回头。
城楼之下,一道身影缓步走来。他一身戎装,孤身一人,跨越千里路途,从京城来到这风沙漫天的西境。
是谢珩。
他一步步走上城楼,走到我面前,望着我,眼中是沉淀了半生的温柔与深情。他浅浅一笑,眼眶泛红:“我来找你了。”
“我从未迎娶安平县主。从十二岁在节度使府初见你的那一刻起,我心中之人,便只有你。这份心意,我藏了十年。如今,我来陪你走完往后的人生路。”
“那块玉佩,是我娘给我的,让我送给心爱的姑娘。”
“那日我将它取出,却未想到,你会不小心砸了它。”
他苦涩一笑,理了理我鬓边的发,道:“也罢。”
望着眼前跨越千里奔赴而来的人,听着这迟来多年的告白,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年少相遇,误会丛生,彼此伤害;中途离散,历经风雨,各自沉浮。我曾是恃宠而骄的西京少女,他曾是隐忍内敛的孤苦少年。我跌落尘埃时,他默默守护;我奔赴家国时,他执着等待。
西境风沙年年吹过,吹走了年少莽撞,吹淡了过往恩怨,却吹不散深埋心底的情意。我守得住万里家国,终究也等到了那个爱我半生、等我半生的人。
原来世间所有的错过与猜忌,兜兜转转之后,终会化作一场跨越山海的双向奔赴。
“我已向陛下请旨,驻守西境,岁岁年年。”
“我可不会嫁你。”我边哭边笑。
“我知道,等我陪你把西京收回来……”
他的声音很低,是耳边的絮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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