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雨》照野Ari

53、梦中的名字 穆执的虚弱

　　穆执的虚弱持续了三天。这三天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不像休息，倒像关机：坐着说着话，眼睛就闭上了；有时候饭吃到一半，筷子举在空中，人已经靠在靠垫上睡着了。他的脸色始终苍白，看不出病容，白得发空。根断了几条，叶子还绿着，绿得勉强，绿得不踏实。
　　江迟这三天几乎没有出门。他给穆执倒水、盖被子、把滑下去的毯子拉上来；穆执睡着的时候，他轻手轻脚地走动，电视音量调到最低，手机调成静音。他学会了用眼睛判断穆执的状态：呼吸平稳，就坐在旁边安静待着；眉头皱紧了，就走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每次被握住手，穆执的眉头都会松开一点点。只是一点点，江迟看到了。
　　第三天晚上，穆执的状态好了很多。他能正常说话了，声音还有点哑，但不那么空；能自己端杯子喝水，手不抖了；脸色从苍白转成不那么苍白，嘴唇恢复了一点血色。
　　“你明天可以出门了。”江迟说。他们坐在沙发上，穆执靠着靠垫，江迟坐在他旁边。
　　穆执看了他一眼。“我本来就可以出门。”
　　“你出门走两步就得扶墙。”江迟说。“你今天去洗手间的时候我看到了。”
　　穆执没接话。“你到底怎么了？”江迟问。这个问题他问了三天了，穆执每一次都把目光移开了。但他还是要问。
　　穆执看着他，眼神摆明了在准备怎么回避这个问题。
　　“穆执。”江迟的声音放轻了，但语气是认真的。“你不用告诉我原因。但你得告诉我，你会不会一直这样。”
　　穆执的喉结动了动。“不会。”穆执说。“过几天就好了。”
　　“过几天是几天？”穆执看了他一眼。
　　江迟看着他，没有追问。有些问题问一次就够了，穆执不想说的事，问一百次也不会说。
　　“行。”江迟说。“那你今晚去床上睡。”
　　穆执看了他一眼。“我睡沙发就行。”
　　“你三天没洗头了。”江迟说。“去洗个澡，去床上睡。沙发太窄了，你腿都伸不开。”
　　穆执看着他，想说什么，没说出口。他大概是真的累了。这三天的睡眠都是在恢复，身体一点点把失去的东西补回来。恢复比休息熬人。
　　“好。”穆执说。他走进浴室。
　　江迟听着浴室里传来的水声，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那道裂纹还在，从墙角延伸到灯座。他看了一会儿：比三天前深了。没变长，是更深了。他移开视线。
　　穆执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头发是湿的，搭了一条毛巾在脖子上。他穿着来时的那件衣服，江迟这里没有他的换洗衣服，但江迟的一件T恤他穿得下，虽然肩膀那里有点宽。
　　“去躺着吧。”江迟说。“被子我铺好了。”
　　穆执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走进了卧室。
　　江迟坐在客厅里听卧室的动静。里面一直安静，穆执进去之后再没发出声音。
　　他坐了十分钟，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一条缝。
　　穆执侧躺在床上，面朝窗户。被子盖到肩膀，半湿的头发搭在枕头上。呼吸浅，但比前几天平稳。
　　江迟轻轻走进去，在床边坐下。穆执脸朝着窗户，他只能看见侧脸，额头、鼻梁、嘴唇、下巴，线条干净，一笔到底。眉头却皱着，睡着了不肯松，累到极点也不肯松。
　　江迟看着那道皱，起了一个念头：把它抚平。
　　用拇指。刚才在客厅他试过指尖，力气太轻，抚不平刻进皮肤里的纹路。得用拇指使一点力气，从眉心往两边推，把那道沟壑推平。
　　他伸出手，拇指按在穆执的眉心上，往左边推了推。皱着的皮肤被推开，露出一小片平整的地方。他又往右边推了推，那道皱在拇指底下松动了一点。
　　穆执没有醒。江迟的拇指在眉心来回推了几次，那道皱慢慢变浅，从沟壑变成浅痕。他的脸在睡梦里舒展了些，表情也松了些。
　　江迟正要收回手，穆执动了。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江迟的手腕。
　　他没有被吵醒。这是本能，睡梦里抓住什么就不肯撒手的本能。手指扣在江迟的手腕上，扣得准，正好压住脉搏，跟那天在客厅里一模一样。
　　江迟没有挣开。穆执的手指在他手腕上停了几秒钟，嘴唇动了。他在梦里说话。
　　声音压得极低，比三天前那次还低。江迟凑过去，耳朵几乎贴上穆执的嘴唇。
　　穆执的嘴唇动了几下，吐出一个名字。不是“江迟”，是另一个名字。“……阿芜。”
　　那个名字从他唇间出来，声音旧旧的、软软的，不带爱意，全是记得。一个人提起很多年前的人，才会这样开口。
　　江迟愣住了。阿芜。他不认识这个名字，从没听穆执提起过。
　　穆执又说了几句。“……没事了。”声音含糊，隔着一层梦。“……走了就不疼了。”
　　江迟的心口一紧。穆执的手指在他手腕上收紧，收得不狠，只是不肯松手。
　　穆执又说了一个词。“……一路好走。”
　　江迟的眼睛酸了。他没有抽回手，坐在床边，由穆执抓着手腕，听他梦里的声音。
　　穆执安静了一会儿，眉头又皱起来。这回的皱和刚才不同，是梦见了什么不好的画面的皱。嘴唇抿紧，呼吸乱了。
　　他又开口了。“……对不起。”
　　跟三天前一样，同样的三个字，同样的碎裂声音。“对不起，我来晚了。”
　　江迟的呼吸顿了顿。三天前，穆执在客厅的沙发上说过这句话。现在又说，是对着那个叫“阿芜”的人说“对不起，我来晚了”。来晚了。穆执来晚了什么？
　　江迟不知道。只有一个模糊的、还不成形的答案，看不清样子，只知道它在。
　　穆执的手还抓着他的手腕，一直是凉的。这会儿的凉不一样，不扎人，从很深的地方渗出来。
　　江迟用另一只手覆上穆执的手，把它从手腕上轻轻掰开。睡梦里穆执本能地握紧了些，江迟动作轻，他没有醒。江迟把这只手合在自己两只手之间，握住。
　　穆执的手安安静静的，不再动。江迟低头，停在穆执的手背上方。他没有亲下去，上次亲过了；这一次只是把嘴唇贴在穆执的手背上，停了两秒钟，抬起头。
　　他把穆执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起身，站在床边低头看他。
　　穆执的脸色好多了，白得正常，是睡着的那种白。呼吸平稳，眉头也没刚才皱得紧。嘴唇微微张开一点，露出一点牙齿的白。
　　江迟看着他，想：阿芜是谁？他说不清。但他知道一件事：穆执需要有人握着他的手。
　　江迟站在床边，看着穆执的脸。眉头还微微皱着，比刚才松了很多。他弯下腰，在穆执的额头上轻轻碰了碰。
　　不是嘴唇，是额头。他用额头贴着穆执的额头，照着那天穆执对他的样子。穆执的额头是凉的，凉得干净。
　　他在穆执的额头上停了三秒钟，直起身来。“晚安。”他轻声说。
　　穆执面朝着窗外，在睡梦里动了动，嘴唇张了张，没有出声。江迟转身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
　　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从墙角延伸到灯座。他看了很久。
　　窗外的空气变轻了。这几天的空气一直在变，潮湿，沉闷，潮湿，沉闷，起落没有规律。现在是淡淡的潮，在慢慢散。
　　江迟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阿芜。他默念这个名字。名字是陌生的，声音却是熟的。穆执喊它的时候，那点熟不是爱情，不是思念，比这两样都深。像父亲喊孩子的名字。
　　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裂纹从墙角延伸到灯座。他盯了很久，移开视线，看向卧室的门。门关着，穆执在门后睡着。
　　江迟把毯子拉上来盖住自己，侧过身，面朝卧室的方向，把脸埋进靠垫。靠垫上有穆执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淡淡的，说不上来，凉的，潮的。
　　江迟闭上眼睛，在穆执的味道和窗外的雨声里慢慢睡着。
　　这一次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条很长的路，两边是白茫茫的雾，什么也看不清。路上有个人在走，背影远，看不清是谁，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等什么人。
　　江迟在梦里叫了一声：“穆执。”那个人没有回头，继续走，走得慢，一直在走。雾把他一点一点吞没，从脚到腿到腰到肩膀到头，最后只剩一只手伸在雾的外面，像在抓什么。那只手也不见了。
　　江迟醒了。凌晨四点，窗外的空气淡淡的，发潮。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裂纹还在。他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听着远处滴水的声音。
　　他想：穆执送走过多少人？记得每一个名字吗？也会在梦里对他们说“对不起，我来晚了”吗？那我呢？穆执以后也会在梦里喊我的名字吗？也会说“一路好走”吗？
　　他没有答案。窗外的空气还是潮的。
　　雨小了。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