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雨》照野Ari

50、别走太快 第二天早上

　　第二天早上，江迟在洗手间里吐了。
　　不是因为吃坏了东西。他刚刷完牙，把牙刷放进杯子里，胃突然翻了翻。他扶着洗手台弯下腰，干呕了几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下面有青灰色的阴影，嘴唇发白，颧骨比前几天更突出了。他盯着看了一会儿，镜子里的人有点陌生。
　　不是长得不一样，是“这个人不太对劲”的感觉。
　　他伸手摸了摸镜子。指尖碰到玻璃的瞬间，脑子里又闪过一个画面。
　　不是走廊，是一个人。一个女人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穿着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扎在脑后，额头上有几道浅浅的皱纹。她在说话，但江迟听不到声音。嘴唇在动，表情是“努力保持平静但眼睛出卖了你”的样子。
　　江迟的手指僵在镜子上。
　　他认识那个女人。他认识她。但想不起来她是谁。
　　那个画面闪了不到两秒就消失了。江迟站在洗手台前，手指还贴在镜子上，心跳得飞快。
　　他慢慢把手放下来。镜子里的自己还是那副脸色发白的样子。他吸了口气，拧开水龙头，用凉水洗了一把脸。
　　水很凉。凉意从脸上传进脑子里，把他从恍惚中拉了出来。他撑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等心跳慢慢恢复正常。
　　“没事。”他对自己说。“就是没睡好。”穆执是中午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江迟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屏幕亮着，江迟却没有在看。眼睛盯着屏幕，瞳孔没有聚焦，明显在走神。
　　穆执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钟。“江迟。”江迟回过神来，抬头看他。“嗯？你来了。”
　　穆执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这次坐得比平时近，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
　　“今天怎么样？”“还行。”江迟把手机放下。“就是早上吐了吐。”
　　穆执的手指蜷了蜷。“吐了什么？”
　　“什么都没吐出来。就是干呕。”江迟说。“可能是昨晚着凉了。”
　　穆执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从他脸上一寸寸扫过。
　　“还有别的吗？”穆执问。江迟犹豫了一下。
　　“有。”他说。“今天早上洗脸的时候，又看到了一个画面。”
　　穆执的呼吸顿了顿，非常轻微，如果不是坐得很近，根本察觉不到。
　　“什么画面？”“是一个女人。”江迟说。“坐在椅子上，拿着保温杯。穿着深蓝色的外套。她在说话，但我听不到。”
　　他停住了。“我认识她。”江迟的声音变轻了。“我能确定我认识她，但我想不起来她是谁。”
　　穆执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在一起，手背上青筋绷起。不是因为冷，是他握得太紧了。
　　“穆执，”江迟转过头来看着他，“我是不是真的病了？”
　　这句话说出来，江迟的语气不是害怕，是困惑。像走在一条熟悉的路上，忽然发现路变了，认不得，也想不起它是什么时候变的。
　　他的嘴唇动了动，要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出来。
　　他伸出手，握住了江迟的手。
　　不是手腕，是手。十指交扣的握法。穆执的手指修长，扣进江迟的指缝里，贴着他的皮肤。穆执的手比江迟的大一圈，把他的手整个包住了。
　　穆执很少主动握他的手。以前都是他先碰穆执，碰一下肩膀，碰一下手臂，走路时偶尔碰到穆执的手背。这一次，穆执握得很紧。
　　紧到手指蜷得极紧，紧到穆执的骨头硌着他的骨头，紧到江迟的手腕开始疼了。
　　他没有抽手，忍着，让穆执握着。穆执的手指像铁一样箍在指缝里，指甲陷进皮肤，留下浅浅的月牙痕。江迟看着自己的手在穆执手里变了形，指节压在一起，皮肤勒出一道白痕。
　　穆执没出声，握着江迟的手，眼睛看着前方。不是看江迟，是盯着客厅墙上的某一个点。眼神是空的，看得很远，远到这个房间之外、这个世界之外。
　　穆执突然松开了手。
　　松得很猛。他把手缩回去，放到膝盖上，手指攥成拳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江迟的手腕。手腕上有一圈红印，五个指头的印子，清清楚楚。
　　穆执看着那圈红印，嘴唇动了动。他没有道歉，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留下的痕迹，一动不动。
　　“穆执？”江迟叫他，声音压得低低的。穆执看了他一眼。
　　过了很久，也许一分钟，也许两分钟，他开口了。“……慢一点。”
　　声音很哑。不是平时那种平静的，是被什么压了很久才挤出来的。只有三个字，但那三个字里有他从来没有说过的东西。
　　“你怎么了？”江迟的声音放得更低。穆执还是沉默着。
　　过了很久，也许一分钟，也许两分钟，穆执的手松了一点，从“紧握”变成了“握着”。指节还是白的，但没有刚才那么用力了。
　　他又开口了。“你答应我。”
　　声音很哑，不是嗓子的问题。那哑是从很深的地方发出来的，从胸腔的最底下，从一个人压了不知道多久的情绪的最底下。
　　江迟的心揪了揪。“答应你什么？”江迟问。
　　穆执转过头来看着他。他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哭过的红，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红。瞳孔很深，看不到底，里面有东西在翻涌，看不清是什么。
　　“别走太快。”穆执说。四个字。
　　声音哑到几乎听不清。轻的，碎的，随时会散。
　　穆执在哭。
　　不是流泪，穆执没有眼泪，眼睛是干的。但他在哭。整个人都在哭，手指在哭，肩膀在哭，呼吸在哭。他用全身的力气压制着那股情绪，可它还是从每个毛孔里渗出来，把他的声音染得沙哑、碎裂，几乎听不见。
　　江迟的心一下子收紧了。
　　他反手握住穆执的手。穆执的手一直是凉的，但这一次那种凉让江迟心疼。不是“好凉”的心疼，是“这个人到底扛了多久”的心疼。
　　“穆执，”江迟的声音也轻了，“你怎么了？你比我害怕。”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喉结动了动，又动了动，像有东西卡在嗓子里，怎么都出不来。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要把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吸进去。胸膛起伏了一下，慢慢落下来。他睁开眼睛，眼里的红色淡了一点，没有全消。
　　“没事。”穆执说。
　　声音恢复了一点，不是平时的那种平，是被刮过的平。像玻璃被砂纸打磨过，表面平，已经粗糙了。
　　“没事。”他又说了一遍，松开了江迟的手。江迟看着他。
　　穆执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空气更潮了，窗台上凝着水雾，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整个城市像被扣在锅盖下面。
　　穆执转过身去，背对着江迟，在窗边站着。
　　他的背影很薄。肩膀窄，脊背直，从背后看过去像一条线。那条线在逆光里更薄了，风一吹就会折。
　　江迟看着他的背影，想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脚上却没动。
　　不是不想，是不敢。穆执现在像绷到极限的弹簧，碰一下，可能弹开，也可能断掉。他摸不透穆执需要的是被抱住，还是一个人待一会儿。
　　“穆执。”江迟叫他。穆执没有回头。
　　“我不知道你在害怕什么，”江迟的声音很轻，“但你刚才说‘别走太快’，我不知道你指的是什么。”
　　穆执的肩膀动了动。“但我答应你。”江迟说。“不管你在害怕什么，我都答应你。”
　　穆执站在窗边，没有转身。
　　空气潮湿得让人喘不上气，云层翻滚着。
　　江迟坐在沙发上，看着穆执的背影。
　　穆执第一次出现的时候，那也是一个雨天。穆执站在雨里，不打伞，雨水绕着他走。那时候江迟觉得他奇怪，现在不觉得了，只是更看不懂他了。
　　穆执像一道题。以为解出来了，翻到下一页，还有第二问。第二问也解出来了，再翻一页，还有第三问。
　　你永远解不完。“穆执。”江迟又叫了一声，穆执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看不出刚才的情绪了。眼睛还有点红，但表情恢复了平静。不是“没事”的平静，是“我把所有东西都压回去了”的平静。那底下有东西，但看不见。
　　“饿了吗？”穆执问。江迟看着他，愣了一下，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无奈的、心疼的。穆执就是这样，情绪来的时候排山倒海，退的时候滴水不漏。还没来得及问清楚，他就把门关上了。
　　“有点。”江迟说。穆执走向厨房。
　　江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穆执握过的那只手。指节上还残留着穆执的凉意，和一点点湿。不是汗，是穆执掌心渗出来的凉意。
　　他把手握起来，攥在掌心。
　　窗外的空气又潮又沉，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