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雨》照野Ari

43、天亮之前（第三更） 那天晚上江

　　那天晚上江迟睡不着。说不上失眠，他没心事，也不焦虑，就是不困。躺在床上翻了两个身，手机看了十分钟，又放下了。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纹还在，从墙角延伸到灯座，他已经看了无数遍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
　　他给穆执发了一条消息：“你睡了吗？”
　　回复来得快：“没有。”江迟：“上来坐坐？”
　　穆执：“好。”两分钟后门响了。江迟去开门，穆执站在外面，穿着那件外套，手里什么都没拿。他的头发有点乱，像是被风吹过。
　　“你怎么来这么快？”江迟问。“在楼下。”
　　“大半夜的你在楼下干嘛？”穆执没接话。
　　江迟也没追问。他侧身让穆执进来，关上了门。
　　客厅的灯没开，只有卧室的门开着，里面透出一点光。江迟按下客厅的灯，暖黄色的光落下来，整个客厅都亮了。
　　“坐。”江迟指了指沙发。穆执坐下了。他坐在沙发的右边，靠着扶手，手放在膝盖上。江迟坐在左边，腿盘着，靠在靠垫上。
　　两个人隔着一个坐垫的距离。“睡不着？”穆执问。
　　“嗯。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不困。”江迟说，“你呢？你大半夜不睡觉在楼下干嘛？”
　　穆执看着他，说：“等你。”
　　江迟愣住。“等我？你等我干嘛？我又没说要下去。”
　　穆执没解释。他的目光从江迟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窗帘没拉，能看到外面的夜空，深蓝色的，有几颗星星，月亮被对面的楼挡住了，只露出一角。
　　“去天台坐坐吧。”江迟说。穆执转头看他。
　　“反正也睡不着。”江迟已经站起来了，“天台上能看到星星。上次去的时候没注意，今天天气好，应该能看到。”
　　穆执看了他两秒，站起来：“好。”
　　天台上风不大，比白天小了很多，轻柔，断断续续，吹在脸上若有若无。天空是深蓝色的，不是纯黑，城市的光污染让夜空永远黑不透。星星还是看得到的，零零散散撒在天幕上，像谁打翻了一罐碎钻。
　　月亮在西边，已经不圆了，缺了一角。月光是淡白色的，照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薄薄地蒙了一层银灰。
　　江迟走到天台边缘，趴在护栏上。护栏是铁的，被夜风吹得冰凉，他的胳膊搭上去，凉意从皮肤传进来。
　　“过来坐。”他回头冲穆执招了招手。
　　穆执走过来，在他旁边靠着护栏站着。但他没有趴着，脊背是直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坐啊。”江迟拍了拍护栏旁边的水泥台阶，“站着多累。”
　　穆执低头看了看那个台阶。台阶窄，上面有些灰尘和细小的砂砾。他犹豫了犹豫，坐了下来。
　　他没坐台阶，在台阶旁边蹲下来，换了个姿势，干脆坐在了地上。水泥地面凉，裤子沾了一点灰。
　　江迟也从护栏上下来，挨着他坐在了地上。两个人背靠着护栏，朝着天。天台上没有灯，只有月光和远处城市透上来的光，周围朦朦胧胧的。
　　“好安静。”江迟说。深夜的城市比白天安静，车声少了，人声没了，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低沉嗡鸣，不知道是什么。风声也轻，断断续续。
　　“穆执。”“嗯。”“你困吗？”“不困。”
　　“我也不困。”江迟说。他把头往后仰，靠在护栏的铁杆上，看着天空。“但我觉得等一下就会困了。每次睡不着的时候出来吹吹风，回来就能睡着。”
　　穆执没开口说话。他也看着天空，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比星星还远。
　　他们就那么坐着。江迟偶尔说几句话，穆执“嗯”一声或者“好”一声回应。更多的时候是安静的，两个人并排坐在天台的水泥地上，看着天空慢慢地变化。
　　深蓝色的天空慢慢变浅，不是一下子变的，一点一点来，每一点都看不出来，过一会儿再看，颜色已经不一样了。
　　“穆执。”“嗯。”“你有没有试过一整夜不睡觉？”穆执想了想：“有。”“什么时候？”他应了一声。“干嘛？”穆执没出声。
　　江迟没再追问。他打了个哈欠，眼睛有点酸，揉了揉，把头靠在了护栏上。
　　“有点困了。”他嘟囔了一句。穆执看了他一眼。
　　江迟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呼吸慢了下来，身体一点一点往穆执那边歪。
　　他的头靠上了穆执的肩膀。穆执的身体僵了僵。
　　只有一秒，他放松了。江迟的头靠在他肩膀上，没什么重量。头发蹭着穆执的脖子，痒痒的，呼吸落在肩膀上，温热的，一下一下。
　　穆执没有动。他一动不动，身体僵着，脊背还是直的，手还放在膝盖上，肩膀却往江迟那边微微倾了一点，让他靠得更舒服。
　　江迟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均匀。
　　他睡着了。穆执感觉到他的身体放松下来，肩膀松了，手从膝盖上滑下去，整个人的重量靠在穆执肩膀上，不重，但实实在在。
　　穆执低头看了他一眼。江迟的睡脸在月光下安静，眉头舒展，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浅浅的。睫毛长，闭着眼睛的时候在脸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脸颊有一点红，是夜风吹的，也可能是睡着之后血液循环变慢的缘故。
　　穆执看了很久，没有移开视线。他就那么看着江迟的睡脸，微微起伏的胸口，搭在地上的手，被月光照亮的轮廓。目光是安静的，那安静里面装着很多东西，多到装不下，表面上却什么都看不出来。
　　夜风吹过来，把江迟的头发吹动了一点。穆执伸出手，慢慢把那缕头发拨开。
　　他的手指碰到了江迟的额头，凉的。穆执的手指修长。江迟没有醒，只是微微动了动，把脸往穆执的肩膀里埋了埋。
　　穆执的手指在江迟的额头上停了一秒。
　　他收回了手。时间过得很慢，或者说，穆执希望它慢下去。他坐在天台的水泥地上，江迟靠在他的肩上，月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拖得老长，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的。
　　天空的颜色一点一点在变，从深蓝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灰白。东边的天际线开始发亮，淡得几乎不算光，模模糊糊，像有人在黑暗的幕布后面点了一根蜡烛，光从布缝里渗出来。
　　穆执看着东边的天空。他知道天快亮了。
　　他没叫醒江迟，调整了一下姿势，肩膀低了一点，让江迟靠得更稳。手重新放回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东边的光越来越亮了。从灰白变成了淡黄，又从淡黄变成了金色。天际线的轮廓变得清晰了，远处的楼房、电线塔、水塔，全都从黑暗中慢慢浮现出来。
　　第一缕阳光照过来了。不是从地平线升起来的，城市的楼太高，看不到地平线；阳光是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挤过来的，细细一道金色，穿过天台的护栏，落在水泥地面上。
　　那道光慢慢地移动着，从地面爬上墙壁，从墙壁爬到护栏上，照在了江迟的脸上。
　　穆执抬头看了一眼东边的天空。光线一寸一寸爬上来，把灰白色的云层染成金色。他的表情变了，平静里多出一点困惑：为什么这个东西每天都有，但每一次都不一样？
　　他看了两秒，低下头，继续看江迟。
　　阳光落在江迟的脸上，把皮肤照成暖金色。睫毛在阳光下变成半透明的，脸颊上细小的绒毛被光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睛微微弯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穆执低头看着他。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带着清晨特有的干净温度。穆执也被照到了，手臂上、肩膀上、半边脸上都有光。他的皮肤在阳光下更苍白了，苍白到近乎透明。
　　他低头看着江迟的睡脸，笑了。那笑轻，嘴角只是微微动了动，比笑还轻，比笑还淡。
　　他怕惊醒什么。笑容持续了大概三秒，消失了，嘴角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平的，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睛里的东西没走，还留在那里，说不出来，也说不出口。
　　他低下头，嘴唇靠近江迟的耳朵，很近，头发蹭着他的嘴唇，呼出的气落在江迟的耳廓上。
　　他开口了，声音小，只有他自己听得见。就算江迟醒着，也只能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听不到任何声音。
　　“谢谢你让我遇到你。”
　　八个字。穆执说完之后没有动，嘴唇还停在离江迟耳朵很近的地方，像在确认这八个字有没有被风吹走。
　　他直起身来，看向东边的天空。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光铺满整个天台，把水泥地面照得发白。远处的城市在阳光下醒过来，车声有了，人声有了，鸟叫声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叽叽喳喳。
　　江迟动了动。他的眉头皱了皱，嘴巴嘟囔了一句什么，慢慢睁开了眼睛。
　　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他眨了几下，视线慢慢聚焦，天空、护栏、穆执的肩膀，一样一样落进眼里。
　　他反应了两秒，才意识到自己靠在穆执肩上睡了一整夜。
　　他猛地坐直了：“我……我睡着了？”他的声音有点哑，还带着刚醒来的含糊。
　　“嗯。”“多久了？”“几个小时。”
　　江迟看了看天。天已经亮了，太阳挂在东边，金色的光从护栏的缝隙里照进来。
　　“你怎么不叫我？”江迟有点不好意思。他低头看了看穆执的肩膀，那件外套的肩膀上有一小块深色的痕迹，不知道是露水还是他流的口水。
　　“你睡得沉。”穆执说。江迟的脸有点热，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伸了个懒腰。关节咔咔响了几下，脖子也酸了，靠了一整夜，姿势不对。
　　“你肩膀不酸吗？”江迟问。“不酸。”
　　“骗人。我靠了一整夜，你肩膀肯定麻了。”江迟伸手去按穆执的肩膀，“我给你揉揉，”
　　穆执躲了躲，本能的，下意识的，躲完又停住了，好像意识到不该躲。
　　江迟的手停在半空中：“怎么了？”他问。
　　穆执看着他。阳光照在穆执脸上，表情是平静的，眼睛里却压着说不清的东西。
　　“没事。”穆执说。他拍了拍裤子，“下去吧。”
　　江迟看着他的背影，愣住了。他总觉得穆执刚才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像一本书翻到了某一页，看到一行字，还没来得及读完，就被风翻过去了。
　　他跟上了穆执的脚步。他们从天台走下楼梯，坐电梯到一楼。出了楼，清晨的阳光照在身上是暖的。路边树叶上还挂着昨晚的露水，亮晶晶。空气新鲜，带着一点潮湿的泥土味和植物的清香。
　　江迟走在穆执旁边：“穆执。”“嗯。”“今天晚上还上来坐坐吗？”穆执看了他一眼：“好。”他说。
　　江迟笑了。他们并排走在清晨的街道上，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影子拖得老长，投在身后，一高一矮，慢慢往前移。
　　江迟没有察觉，穆执的那个“好”字跟别的“好”字不一样。里面没有犹豫。
　　这个“好”字轻松、确定，是早已想好的答案。
　　穆执已经决定了。不管还剩多少时间，不管天亮之后会发生什么，今晚，明天，后天，每一个可以坐在天台上看星星的晚上，他都会来。
　　他会来，直到不能来的那一天。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影子在地上并排走着，很近。
　　没有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