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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不像渡灵人的事(第三更) 江迟是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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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迟是在一个周二的早上发现早餐的。
他起床的时候闻到一股味道,现煮的、热腾腾的米香,从厨房里飘出来,不是外卖的味道。他以为自己闻错了,掀开被子坐起来,又闻了闻。
真的是小米粥的味道。他光着脚走到厨房门口,愣住了。
灶台上放着一口小锅,锅盖斜着盖了一半,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弯弯扭扭地往上飘。锅旁边放着一个碗,碗里盛了大半碗粥,粥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蛋是溏心的,蛋黄微微鼓起来,表面还有一层薄薄的凝固蛋白。
旁边放着一双筷子。筷子头朝右,横搁在碗沿上。
江迟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半晌。他没有自己煮粥。他昨晚加班到凌晨两点,回来倒头就睡,连脸都没洗。他不可能在睡着的时候爬起来煮粥。
穆执来过了。
江迟走进厨房,伸手摸了摸碗壁。还是温的,不烫,但暖。粥煮得烂,小米粒都开花了,稠稠的,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米油。荷包蛋的蛋白边缘有一点焦,不是糊,是煎得刚刚好的焦,带一点点脆。
他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端起碗,走到客厅,坐到沙发上。
他喝了一口粥。温度刚好,不烫嘴,但暖。小米煮得烂,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淡淡的米香。荷包蛋的蛋黄是流心的,筷子一戳就破,金黄色的蛋液流出来,混进粥里。
江迟又喝了一口。他想起上一次,不对,上上次。穆执在他发烧的时候煮过小米粥,那次也是这个温度,这个稠度,这个味道。一模一样。
他把粥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的,连粥底都没剩。把碗拿回厨房洗了,放到碗架上。他注意到一件事:灶台擦过了。锅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水珠被抹布擦得干干净净,连灶眼周围的油渍都清理了。
江迟站在厨房里,看着那个干净得不像话的灶台,站了好一会儿。
穆执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放得极轻,他睡在隔壁都没听见。煮粥、煎蛋、盛碗、擦灶台,每一个步骤都不声不响,像一个影子在厨房里移动。
做完就走了。不打招呼,不等他起来,不跟他说一声“我来过了”。
江迟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在下雨,小雨。雨丝很细,从天上飘下来,落在窗台上,洇成一小片深色。天空是灰白色的,不亮也不暗,阴天的光平得看不出方向。
他看了一会儿雨,转身去洗漱了。
第二次发现早餐是三天后。这次是面条,手擀的,碗边放着一双筷子,筷子头朝右。
他把面条吃完了,汤也喝光,碗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看天花板发呆。
穆执是什么时候来的?他昨晚也加班了,但比那天早,大概十一点就回来了。他洗了个澡,看了会儿手机,十二点左右睡的。他睡觉不算沉,但穆执来的时候他一点声音都没听到。
穆执开门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他现在大概知道穆执是怎么进来的了。不是撬锁,也不是翻窗,怎么形容呢,门锁会自己转动一下,像有人用钥匙轻轻拧了拧,可江迟手里唯一的钥匙就在他自己口袋里。
这件事他不想深究,穆执为什么下雨不打伞、衣服从来不湿,他同样不想深究。有些事情,深究了反而会打破现在的平衡。
他只需要知道:穆执来了,给他做了早餐,走了。这就够了。
第三次发现早餐是一周后,这次是蛋炒饭。米饭粒粒分明,鸡蛋炒得金黄,葱花切得细,撒在饭面上。饭是热的,碗是温的,筷子头朝右。
江迟端着碗,笑了。说不上是觉得好笑,笑意从心底涌上来,暖暖的。他坐在沙发上,端着那碗蛋炒饭,笑了一下。
穆执这个人真奇怪。他是一个渡灵人。江迟到现在也不完全理解“渡灵人”是什么意思,但他大概知道,穆执的工作跟生死有关,跟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有关。穆执走路没有声音,雨水不沾身,有时候说话像在念悼词。
但穆执给他煮粥、下面条、炒蛋炒饭。
穆执给他带早餐,这事儿说不通。一个渡灵人,一个跟生死打交道的人,一个连自己的存在都像谜语的人,在给他做早餐。
江迟想起了一句话。很久以前,他忘了是谁说的,大意是:一个人对你好不好,不要看他怎么说,要看他早上几点起。
穆执几点起的?穆执睡不睡觉?江迟发现自己对穆执的了解少得可怜。他说不清穆执住在哪里,不知道穆执平时做什么,有没有朋友、有没有家人、有没有自己的生活。他只知道穆执会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给他煮粥,坐在他床边的地板上靠着墙打盹。
他把蛋炒饭吃完了,碗底干干净净的。
那之后,早餐变成了一个规律。不是每天都来。大概隔两三天一次。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面条,有时候是蛋炒饭,有一次是饺子,很小的饺子,皮薄馅大,蘸着醋吃,鲜得他差点把舌头咬了。
每次都是温的,每次筷子头都朝右,每次灶台都擦得干干净净。
江迟开始习惯了。习惯早上起来闻到食物的香味,习惯端着碗坐到沙发上,习惯吃完以后把碗洗了放到碗架上。习惯穆执的无声出现和无声离开,习惯这种不打招呼的照顾。
有一次他故意没睡。他把灯关了,躺在床上,假装睡着。看穆执是什么时候来的,是怎么进来的,是怎么在厨房里做那些事的。
他等了大概一个小时。十一点半左右,他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像门锁转了一下。接着是脚步声,几乎没有声音,像猫踩在棉花上。
他没动,闭着眼睛,听着那些细微的声音。厨房亮了。不对,不是灯,是一种柔和的、暖黄色的光。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光,但那光温柔,不像日光灯那么白,也不像台灯那么黄,介于两者之间,刚刚好。
是水声,很轻,哗啦哗啦的淘米声。灶台的点火声,“咔”的一下,也很轻。还有锅盖碰撞的声音,勺子搅动的声音。
那些声音让他安心。倒不全是因为有人在给他做饭,是那些声音本身。生活的声音,有人在这个空间里活动的声音,这个房子不空的声音。
他想起小时候。发烧的时候,父亲坐在他床边,他也是这样闭着眼睛听着,听父亲拧毛巾,听父亲把水杯放到床头柜上,听父亲的呼吸声。那些声音让他安全。
穆执的声音也是这样。不,不完全一样,更轻,更小心,像怕吵醒他。穆执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克制,刻意把音量压到最低。
江迟躺在床上,听着穆执在厨房里的声音,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他没有起来,不想让穆执知道他醒着。让穆执按自己的方式做完这些事,按自己的方式离开。穆执是需要按自己节奏来的人,你催他,他会退;你追他,他会跑。你只能站在原地,等他自己走过来。
他在那些轻柔的声音里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在茶几上发现了一碗小米粥和一张字条。
字条是用便签纸写的,上面只有两个字:“趁热。”
字写得好看,笔画很直,像用尺子比着写的。但“热”字的最后一点稍微重了些,墨水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江迟盯着那张字条看了半晌,把它折起来,放进抽屉里。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还是那个味道,稠度和温度都没变。
接他下班是后来的事。
那天江迟加班到很晚。公司最近接了一个新项目,他是项目负责人,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晚上九点多,他从办公室出来,累得眼睛都花了,走出公司大门,看到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
高瘦的个子,外套,没打伞。外面在下雨,小雨,淅淅沥沥,雨丝很细,在路灯的光里一根一根看得清。那个人站在路灯下面,身上干干净净的,一滴雨都没有。
穆执。
江迟愣住。“你怎么在这?”
穆执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到一秒,可江迟觉得他什么都看见了:发红的眼睛、皱巴巴的衬衫、因为疲惫而微微驼下去的背。
“顺路。”穆执说。“你又‘顺路’。”江迟说,但语气里没有质疑,只有一点无奈的笑意。
他们并排走在路上。穆执走在他左边,靠近马路的那一侧。雨很小,不需要打伞。江迟的肩膀偶尔会被雨丝沾到,但穆执那边一点都没有。
他们走了一会儿,沉默着。江迟开口了。“你这件外套。”
穆执看了他一眼。“深灰色那件。”江迟说。“我买的那件。”
穆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深灰色的外套,是他,准确说是江迟买给他的。大概一个月前,江迟在网上看到这件深灰色外套,不知道为什么就想到了穆执。他买了,第二天快递就到了,拆开递给穆执,说“给你的”。
穆执当时接过来,说了声谢谢,没有推辞。他看了江迟一眼,眼神里有一点东西,说不上是感动,但接近感动。然后把外套穿上了。
从那以后,穆执每次出现都穿着这件外套。“穿着呢。”穆执说。“嗯。”江迟说。“挺好看的。”
穆执没有接话。但江迟注意到,穆执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动了动。
他们继续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并排着,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晃动。雨丝在灯光里飘着。
江迟想,这条路没那么长了。以前他一个人走这条路的时候,总觉得很长。从公司到地铁站,大概八百米,他要走十分钟。但今天这八百米好像缩短了一半。
穆执走在旁边,不说话,不打伞,外套在路灯下泛着微微的光。
接下班这件事后来也变成了一个规律。不是每天。也是隔两三天。有时候穆执在公司门口等他,有时候在地铁站出口等他,有时候在小区门口等他。每次都是那件外套,每次都不打伞,每次身上都干干净净的。
江迟开始习惯在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往路灯下面看一眼。
有时候穆执在,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穆执会看他一眼,说“走吧”。不在的时候,江迟自己走回去,路上偶尔会笑一下,说不上是开心,是一种奇妙的、自己也说不清的笑。
有一次他加班到特别晚,出来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他以为穆执不会来了。都十一点了,穆执也应该有自己的事要做,虽然他摸不透穆执有什么事。
他走出公司大门,习惯性地往路灯下面看了一眼。穆执在。
还是那件外套,还是没打伞。外面的雨比刚才大了一点,从小雨变成了中雨。穆执站在路灯下面,雨丝从他身边落下去,没有一滴沾在他身上。
江迟走过去,在穆执面前站定。“你等了多久?”他问。
穆执看了他一眼。“没多久。”“没多久是多久?”
穆执的嘴唇抿了抿。他转身往前走,意思很明显,走吧。江迟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他们走了一会儿,江迟伸手,碰了碰穆执的手背。
一直凉,不管什么时候碰都是凉的。但江迟已经不觉得这凉让人不舒服了。他碰了碰,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
穆执没有躲。他们继续走,中雨,不急不缓。路灯的光被雨丝切成了碎片,落在他们身上,一闪一闪的。
江迟走在穆执旁边,想起了一件事,他以前问过穆执:“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穆执没出声。
现在他不问了。有些事不需要问,就像穆执不解释“顺路”是什么意思,不解释为什么下雨不打伞,不解释为什么每次出现都穿着那件外套一样。有些事,做了就够了。
他们走到了小区门口。穆执停住了。“到了。”穆执说。“嗯。”江迟说。“明天见。”
穆执没有说明天见,只是看了江迟一眼,转身走进了雨里。
江迟站在小区门口,看着穆执的背影。外套在路灯下泛着微弱的光,雨丝从他身边落下去,没有一滴沾在上面。他的步子稳,不快不慢,背影高瘦。
江迟看了很久,直到穆执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才转身走进小区。
那天晚上,江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纹还在,从墙角延伸到灯座。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脑子里想的是穆执。
穆执给他带早餐,接他下班。还有在他熬夜的时候把客厅的灯调暗,这个他后来才发现。有一次加班到凌晨,从卧室出来倒水,发现客厅的灯不是平时的亮度,是调暗了的、暖黄色的光。他没调过,是穆执调的。
穆执在做一些“不像渡灵人”的事。
渡灵人应该是什么样的?江迟不知道。可渡灵人不该给人煮粥,不该接人下班,不该把灯调暗。渡灵人该跟生死打交道,该说些深奥的、模棱两可的话,该在雨里站着不动,像一座雕塑。
但穆执不是这样的。他会做饭,会等人,会在你熬夜的时候把灯调暗,会在你发烧的时候坐在你床边的地板上靠着墙打盹,会穿着你买的深灰色外套,每次出现都穿着,从来不换。
穆执在做一些人做的事。
江迟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外的雨很小,淅淅沥沥。雨声很轻,听不清,但知道有人在。
他闭上眼睛。先是那张字条,“趁热”。字写得好看,笔画很直,“热”字的最后一点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圆点。
再是穆执站在路灯下面的样子,外套,没打伞,身上干干净净的。
还有穆执的手,凉的,一直凉的。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小了,但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