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新办公室(第一更) 但已经不像 ...
-
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让人喘不过气了。
中雨,淅淅沥沥,打在伞面上沙沙响。天空灰白,云层厚,但不压人了。
江迟撑着伞走在路上,脚步比平时快。他今天穿了新买的夹克,深蓝色,里面搭一件白色T恤。头发剪过了,上周去剪的,理发师问怎么剪,他说“短一点,精神一点”。剪完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镜子里的人不太一样。说不上变帅,就是精神了。像一盏灯,以前暗着,现在亮了一点。
他今天要去拿钥匙。上周签的合同,一间小办公室,在城西的一栋老写字楼里,六楼,朝北,面积不大,大概十二平米。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小书架,再加一个人,就满了。
但那是他的。
这栋写字楼有些年头了。电梯是老式的,开门关门都要喘一口气,上行时能听到钢缆吱呀吱呀的声音。走廊的灯是声控的,要拍一下掌才亮,亮度不够,昏黄昏黄的,像困得睁不开眼。地板是瓷砖的,有几块裂了,踩上去嘎吱响。
江迟走到603门口,把钥匙插进去,转了转,门开了。
里面比他记忆中的小。上次来看的时候是空的,感觉还行,现在放了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空间一下子就紧了。桌椅是他前天让人送过来的。桌子是二手的,木头的,表面有一道划痕,从左上角一直延伸到右下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椅子也是二手的,皮面的,坐垫塌了一块,坐下去会陷进去。书架是新的,铁的,还没放东西,空着。
窗户朝北,光线不太好。又是阴天,灰蒙蒙的光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浅灰色。好在窗户大,几乎占了一整面墙,往外看得到对面的居民楼和一小截马路。
江迟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十二平米。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一扇大窗户。墙是白的,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地板是灰色的水泥地。墙角有一根水管,裸露的,铁的,上面有锈迹。天花板的角落有一道裂缝,比他卧室那道窄一点。日光灯的灯管有一根不亮了,另一根闪了两下才稳住。
很小,也简陋。但江迟笑了。
他走到桌子前面,用手摸了摸桌面。划痕有点深,但不碍事。他把椅子拉出来,坐下,皮面发出一声轻响。两只手放在桌面上,像刚坐上王位的国王,虽然那个王位只有十二平米。
他拿出手机,给穆执发了一条消息。
“你在家吗?”过了大概十秒钟,穆执回了。“在。”“出来一下。我带你去个地方。”穆执没有问什么地方。他回了一个字:“好。”
江迟把地址发给他,靠在椅子上等。等的工夫,他走到窗边,往外看。对面居民楼的窗户里有人在做饭,油烟从排气扇里冒出来,飘进雨丝里,很快就散了。楼下马路上有人撑着伞走过,匆匆忙忙的。一辆外卖电动车从路口拐过来,溅起一片水花。
江迟看着这些,心里平静。他想起一年多前,那时候刚“活过来”,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方向,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住在那个小公寓里,每天醒来都不知道该干什么。靠记忆里的那些“未来信息”做一些投机性的判断,赚了一点钱,可一直是空的。像一个在水面上漂着的人,看着天,不知道要漂到哪里去。
现在他有了一间办公室。只有十二平米,桌子是二手的,墙角有水管,天花板有裂缝,日光灯还坏了一根。但那是他的,自己谈下来的,自己布置的,自己挣出来的。他不再是那个什么都没有的人了。
穆执到的时候,江迟正在把书架擦干净。
他听到门响,转过身,看到穆执站在门口。穆执穿着那件外套,从江迟给他那天起就没换过。深灰色衬得他的皮肤更白了,五官更淡了。“进来。”江迟说。
穆执走进来,环顾了一圈。他看得很慢,从桌子看到椅子,从椅子看到书架,从书架看到窗户,从窗户看到天花板,从天花板看到墙角的水管。目光是平静的,没有惊讶,没有嫌弃,也没有夸张的赞叹。
只是在看。
江迟站在一旁,有点紧张。紧张什么呢,不过是十二平米的小办公室,二手桌子,破椅子,坏了一根灯管的日光灯。可穆执在看,他就紧张了。
穆执看完了,转过头来看着江迟。“看,我的。”江迟说,语气里有一点得意,藏不住。
穆执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你就只会说很好?”江迟笑着说。他已经做好准备,穆执会说“很好”,或者“嗯”,或者什么都不说。
穆执想了想。“很适合你。”四个字。
江迟愣住。他没想到穆执会说这四个字。“很好”是敷衍,“不错”是客气,“很适合你”不一样。这四个字评的不是办公室,是说这个位置,这个空间,这个十二平米的小房间,和江迟这个人,是匹配的。
江迟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全是高兴,是被理解的感觉。有人看到了他看到的东西,不只破桌子和坏灯管,还有这间办公室背后的所有东西:那些失眠的夜晚,那些硬撑着的白天,一个人坐在小公寓里不知道该干什么的时刻。穆执看到了这些,说“很适合你”。
“你这个人,”江迟的声音有点哑,“说话总是,”
他没有说完,说不出口。就这么看着穆执,看他穿着外套站在这个小房间里,看他的表情平静无波,眉眼淡得像水墨画。
穆执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朝北。”穆执说。
“嗯,朝北。”江迟走到他旁边,“光线不太好,但便宜。而且窗户大,通风好。”
穆执没有评价,站在窗边看外面的雨。淅淅沥沥打在窗玻璃上,留下一道一道的水痕。
“你以后就在这儿办公?”穆执问。“嗯。”江迟说,“比在家强。在家总想躺着。有了办公室,至少有个‘上班’的感觉。”
穆执转过头来看他。“你以前上班吗?”江迟问。
穆执想了想。“算不上。”“那你怎么,我是说,你平时做什么?”
穆执的目光落在了桌面上。他转回去看窗外,过了一会儿才说:“送人。”江迟愣住。“送人?送什么人?”
穆执没有解释,看着窗外的雨,表情和平时一样淡。
江迟没有追问。他习惯了穆执这么说话,说半句,留半句在嘴里,让你自己去猜。以前他会刨根问底,现在不了,他学会了等。穆执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问也没用。
两个人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雨。
江迟笑了。穆执看他。“我就是想让你看看。”江迟说,声音放得轻,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十二平米,破桌子,坏灯管。但是,是我的。”
穆执看着他。“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江迟继续说,“我在做一些事。不是以前那种投机取巧的,是真的在做一些事。”
穆执的呼吸很轻,目光落在江迟脸上,又沉又静。
江迟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行了,别看了。走吧,我请你吃饭。”
穆执没有动,看着江迟,看了很久。他开口了,压低声音。
“我知道。”江迟愣住。“你知道什么?”
穆执的喉结动了动。他转身走向门口,经过桌子的时候,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碰了碰。
江迟看着他的背影,那股感觉又上来了。不是“你说得对”的认同,是“我看到了你走过的路”。
他跟上去,和穆执一起走出办公室。他把门锁好,钥匙放进裤兜里。两个人走进电梯,下楼,出了写字楼。
外面,江迟撑开伞,穆执站在他旁边。江迟把伞往穆执那边倾了倾,虽然他知道穆执不需要伞,雨水好像从来不沾他,但他还是把伞倾了过去。穆执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两个人走在路上,雨声沙沙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雨丝照下来,江迟的影子和穆执的影子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又被拉长。
江迟说:“穆执。”
“嗯。”“谢谢你来看。”穆执看了他一眼。但他走得很慢,慢到和江迟的脚步完全同步。“以后也可以来。”江迟说。“我给你留一把钥匙。”
穆执转过头来看他。江迟看着前方,没看他,耳朵又红了。
穆执看了他很久。他转回去,继续往前走。“好。”
一个字,江迟又笑了。我好像总是因为穆执的一个字就笑。“好”“嗯”“很适合你”,这些字很普通,但从穆执嘴里说出来,就变得不一样了。
也许字没变,是我变了。我成了一个会因为一个字就笑的傻子。但他不在乎。
他低头看了一眼穆执的鞋。黑色的布鞋,鞋面是干的,一点雨水的痕迹都没有。他自己的运动鞋已经湿透了,袜子黏在脚上。他没在意。
雨还在下,小雨。两个人走在伞下,影子交叠在一起。
吃饭的时候,江迟想到一件事。他坐在小饭馆里,面前是一碗牛肉面,穆执坐在对面,面前也是一碗,但穆执只是拿着筷子,偶尔夹一根面条,大部分时间都在看江迟吃。
江迟吃着吃着,停下来。“穆执。”
“嗯。”“你有没有觉得……我最近运气太好了?”穆执看着他,没有说话。
江迟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周老板的单子,自媒体团队的活儿,还有这间办公室,全都顺得不像话。以前我做什么都要费好大的劲,现在好像,”他顿了顿,“好像有人在帮我铺路一样。”
穆执的手指在筷子上停住。“你信命吗?”江迟问。
穆执想了想。“不完全是。”“什么叫不完全是?”穆执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江迟,过了一会儿才说:“有些路是铺好的。但走不走,是你自己选的。”
江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这句话他没完全听懂,穆执好像在暗示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暗示。穆执就是这样,每句话都像一扇半开的门,看得见里面一点光,看不清全貌。
“算了。”江迟笑了笑,“不想这些了。能抓住的就抓住,管它是不是运气。”他继续吃面。穆执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但穆执的眼睛里有什么动了一下。轻,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水,涟漪还没散开就被水吞了回去。
江迟吃完面,把碗筷收了。回到办公室,他走到桌前,把文件一份一份整理好,按日期排列,每一份都写上标签。动作很顺,不用想。他说不清为什么,父亲的书桌上也是这样,按年份排好的奖状,一张没丢。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他不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