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稿费请烧给他》留一盏

37、祭 全家同祭，

　　除夕前一天，我妈到了。
　　高铁站出口，她拎着那只熟悉的编织袋，老母鸡这回换成了两坛腌菜。我姐开车去接的，我在家贴春联。她进门的头一件事是洗手上供桌，她在阳台上设了个小供位，一碟花生，一碟糖，三炷香。她说，给你爸的，也给你那位留个位置。供桌不大，摆了两份。
　　我说，妈，他那份不用香。
　　我妈说，咋不用？她说，妈虽然没见过他，妈知道他是个讲究人。讲究人过年，不能没有香。
　　年三十下午，我们一家三口去了公墓。
　　这是我第一次带家里人一起来。我妈换了她那件深红色的棉袄，过年穿红，她一路都在跟我和我姐交代规矩：贡品她带，香她来上，我和我姐只管站好。到了第三排十七号，我妈放下篮子，先拿毛巾把墓碑擦了一遍，从碑顶擦到碑座，擦得像给自家柜子掸灰。然后她摆贡品：花生，糖，一碗热饺子，两只橘子。
　　她摆完了，退后一步，看看，又上前把两只橘子转了个方向，让带叶的那面朝外。
　　然后她上香。三炷。她举着香弯腰拜了三拜，嘴里念念有词。我离得近，听清了几句。她说，孩子，过年了。她说，我们全家来看你了。她说，温叙是个好孩子，你要是能看见，就知道他这一年多不容易。她说，我把我那两块钱也烧给你，你别嫌弃少，是妈的一点心意。
　　她从兜里摸出两个钢镚，放在火堆边上，让我姐点着。
　　我妈烧完，退到一边，让我上。
　　我烧了我带的东西：年货章的清样，一张写着编年诗最后两行的纸，还有一把糖，超市买的水果硬糖，两个一块钱那种。他生前兜里常备的。
　　烧的时候我什么都没说。该说的话，我妈都替我说了。我只是蹲在那儿，把糖一块一块放进火里，像把这一年一块一块放进去。
　　我妈在旁边看着，看着看着，忽然伸手扶了一下我的肩膀。
　　她说，儿子，起来吧。她说，地上凉。
　　一家三口往回走。出了陵园，我妈忽然站住，看着旁边那排墓碑中间的一个，站了很久。那个碑前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碑上的照片是个穿西装的年轻人。
　　我妈说，那孩子，一个人过年呢。
　　我姐说，妈，人家家里可能来过了。
　　我妈说，没来过。她说，碑上的灰那么厚，贡位上连个叶子都没有。她说，人走了以后，最怕的就是过年那天没人来。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从篮子里拿出一只橘子，走过去，放在那个陌生孩子的碑前。她放得很轻，放完了还拍拍碑顶，说，孩子，过年好。她说，叔母一个橘子，别嫌少。
　　回来的车上，我姐开车，我妈坐副驾，我坐后排。快到家的时候，我妈在前面忽然开口，声音不大：
　　温叙，妈想通了一件事。
　　我说，什么？
　　她说，你写书这个事。她说，妈以前觉得那是熬夜伤身，是不务正业。妈现在想通了。她说，你写的那个人，回不了家了。你能给他做的，就是让他天天在书里过年，有人给他上香，有人给他摆贡品，有人记得他。她说，妈养你这么大，你能在别人没了以后，还这么惦记着，妈这儿子没白养。
　　她顿了顿，说，就一条，写可以，别把身体写垮了。你要是垮了，你写的人在那边也不安心。
　　我说，好。
　　我姐在后视镜里看我，看了两秒，把车开得很稳。
　　那晚守岁，十二点鞭炮响起来的时候，我的手机震了。
　　冥通银行。您指定的账户尾号 2749 到账 88.00 元。
　　附言：过年好。妈的橘子我看见了。甜的。
　　十二个字。
　　我在鞭炮声里看着这条附言，看了一遍又一遍。他看见了。我妈供桌上的橘子，坟前的那只橘子，他全看见了。
　　他跟我妈，隔着两个世界，对上暗号了。
　　我回到屋里，姐姐和妈在包初一早上的饺子，电视里放着春晚。我在饺子里吃出一枚硬币，我姐包的，谁吃到谁今年发财。我把硬币举起来给我妈看。
　　我妈说，好兆头。她说，今年顺。
　　我说，嗯，今年顺。
　　窗外鞭炮一片。我不知道他那边过年的样子，可是我想，书里的仓库今夜也该有灯。千盏万盏，每一盏下面，都有一个被记得的人。
　　这是第一卷里，我最想留住的一夜。
　　初五，一个我从没想过的人，站在了我家楼下。
　　我下楼取快递，单元门口站着一个人。瘦高个儿，黑色羽绒服，手插在兜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他看见我，把兜里的手拿出来，捏着一张纸，是我的书，第三版印刷，书角都翻卷了。
　　他说，温叙？
　　我站住了。
　　这个人我见过。在照片里：台球桌旁边只拍了半张脸的那位，嘴角向下。十年没跟江野说话的人。K。
　　他老了很多，比照片老，比他的年纪老。他看着我，我看着他，中间隔着三步远和一整个江野。
　　他说，我叫凯。他说，江野叫我老K。
　　我把快递抱在怀里，忘了放下来。我说，我知道你。我说，书里的台球厅。
　　他说，台球厅是我的。他说，钥匙也是我的。他说，我把你们俩的十四天从头看完了。他扬了扬手里的书，书角卷得像朵花。他说，我看了三遍。
　　他说，第一遍，我找我自己，没找到。我知道他不会写我，他不敢。他说，第二遍，我找我们俩的台球厅，地址是假的，桥东路十一号，我查了，没这条街。他说，你把真的摘出去了。他说，谢谢你。
　　我说，不客气。我说，K，凯哥，你那张照片。
　　他说，照片的事当我没寄过，我说过的。他说，我今天来，不是说这个的。
　　他把书递给我。我接过来。书里夹了一张纸，我抽出来，是一张手写的纸，笔画很重，蓝色圆珠笔：
　　温叙，我不跟你抢他。我十年没跟他说话，谈不上恨，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现在没机会了。我就求你一件事：你的书写下去，写到哪里都行，别停。他把日子讲给你听了，你把日子写下去。他讲过的，就没丢。你没写完的，就还没完。
　　落款没有名字，画了一把小小的钥匙。
　　我拿着那张纸，站了很久。
　　楼道里有人进出，拎着年货，笑着打着电话。初五的太阳照在雪上，晃眼。
　　我说，凯哥，上去坐坐？我姐在家，我妈也在。
　　他摇头。他说，不了，我下午的车。他说，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书里的他，跟我认识的那个，是同一个人。你写得对。他说，写他的笔，别放下。
　　他说完，把手插回兜里，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他停下来，没回头，声音顺着风过来：
　　温叙。他说，他要是给你附言，替我跟他说，台球厅的钥匙，我放老地方了。他想回来拿，随时。
　　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抱着那本书，抱得很紧。
　　那本书的扉页上，有一行我写给江野的字：赠江野，我的第一位读者。
　　现在这本书里又多了一张纸。一张等了十年的纸，一把放回原处的钥匙。
　　晚上我把这件事烧给他。我把凯来的事，那张纸上的每一个字，原原本本写下来烧过去。烧到最后，我在纸的最底下添了一行：
　　兄弟，你们的台球厅，还开着。
　　十分钟后，附言来了。三十个字，顶格，一个字不差：
　　替我谢谢他。钥匙放老地方我知道。你书别停。过年了，给我那兄弟磕个头，替我。
　　我看着最后一行，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
　　磕头倒不至于。但大年初六，我又去了一趟公墓。不是去他的墓。我去的是陵园门口那个超市，找看门的大爷，让他带我去了另一排墓区，安放骨灰寄存的那一排。
　　我在寄存架前站了很久。我没烧纸，没摆贡品。我就把那本翻卷了角的书，从书里抽出凯写的那张纸，折好，放进了寄存柜的缝隙里。
　　然后我学着我妈的样子，拍了拍柜门。
　　我说，兄弟，过年好。你兄弟让我带话：钥匙在老地方。他说，你想回来拿，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