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和叙白》砚辞观海

2、第二章 2016年初秋 白T恤 开学报到，

　　九月初的开学日，林晚拖着行李箱、背着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里面塞着一个塑料杯子，杯里剩着几颗小番茄，还有一瓶喝了一半的水——出门前她妈非让她带上，说路上渴了能喝口水，饿了就吃两颗。袋子不沉。
　　校门很大，两边是梧桐，叶子已经有点黄了。门口挂着“欢迎新同学”的横幅，红底白字，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
　　两边社团在做纳新宣传，桌上摊着海报和报名表，旁边立着二维码牌子，让人先扫码进群，正式招新要等军训以后。音响放着歌，吉他社的人在弹《晴天》，声音有点走调，但围了一圈人。吵吵闹闹的。
　　她跟着人流往里走，轮子在柏油路上滚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大广场上支着几张长条桌，桌子后面坐着高年级的学长学姐，面前一摞一摞的材料，按学院分开。新生排着队，太阳底下，一个一个往前挪。队伍走得慢，挪一步，晒一步。有人撑着伞，有人拿扇子扇风，她什么都没带，就拎着那个装材料的文件袋，站在队里。
　　轮到她，她把材料递过去。对面的人翻了翻，让她在一张大表格上签字。她俯下身，笔尖刚要落，目光先扫过了那排按学号排好的名字。
　　然后她停了一下。
　　“周叙白”三个字，就在她名字前面，中间隔了一个人。
　　她没再多看，签了自己的名字，把笔搁回去，直起身，拎起袋子转身走了。
　　校门口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浅浅的白。蝉鸣声一阵一阵地涌过来。

　　宿舍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三个人了。
　　东侧靠门那张床铺了一半，一个女生正站在床上挂蚊帐，听见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声“你好”。西侧靠窗的位置，一个女生坐在椅子上跟视频那头的妈妈说话，声音软软的，“嗯嗯，我都弄好了，放心吧”。还有一个坐在中间那张桌子前，正低头拆快递，撕胶带的声音刺啦刺啦响。只剩下东侧靠窗那张床还空着。
　　林晚把箱子拖过去，停在自己床铺旁边。上铺上放着被子和床单——刚才志愿者帮她拎上来的，她还没来得及铺。
　　她从背包里摸出一块抹布，浸湿了拧干，把上铺的床板、下面的书桌、还有衣柜和抽屉的里外都仔仔细细擦了一遍，浮灰和上一届留下的粉笔印子一并擦干净。
　　擦完了，她翻出几张大报纸，一张一张铺进衣柜隔层和书桌抽屉里。刚把第一件衣服抖开挂上挂钩，拆快递那个女生凑过来，仰脸看了一眼她床上的被子：“你是哪里的呀？”
　　“本地的。”
　　“哦，我是××的。”女生笑了一下，“我叫李莎莎。”
　　“林晚。”
　　“你好呀。”李莎莎又回去拆快递了，拆出来一双帆布鞋，比在脚上照镜子。
　　挂蚊帐的那个女生这时候从床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她床边：“我叫姜禾。”
　　靠窗那个女生也挂了视频凑过来，晃了晃手机：“我叫赵晓棠。我妈非让我视频，烦死了。”
　　林晚一边把内衣和袜子分门别类塞进抽屉，一边抬头冲她们点了点头。等东西都掏得差不多了，她才把空了的箱子塞进桌子底下靠墙的空当里。然后爬上上铺，把褥子铺平，床单抻展，被子叠好搁在床尾。
　　收拾完，天也擦黑了。
　　姜禾从床上探出头：“走，食堂终于开饭了。我快饿扁了，去吃饭吧。”
　　“好。”
　　四个人一起下楼，走在路上，姜禾自然地挽住林晚的胳膊，“你哪个高中的呀？”
　　林晚被她挽着，顿了一下，步子跟着她走。“××一中。”
　　“哦，我没听过。”姜禾想了想，“我是××三中的。”
　　赵晓棠和李莎莎在前面并排走着，聊着“你打算报哪个社团”“学校外面有哪些好吃的店”，林晚偶尔应一声“嗯”“是吗”，话不多，但也没冷场。
　　食堂人很多，一个个窗口排着长队。姜禾拉着她们去了二楼，点了两荤一素，找了张桌子坐下。姜禾吃得最快，边吃边问“晚上班会几点来着”，赵晓棠翻着手机里的课表，李莎莎在挑菜里的青椒，林晚低头扒饭，听她们说话，偶尔插一句。
　　吃完饭回宿舍，姜禾去水房接水，赵晓棠躺在床上刷手机，李莎莎又跟家里视频上了。林晚把包收拾好，坐在桌前翻了翻明天要发的教材。
　　辅导员下午在群里发过通知，晚上七点，教室开班会。
　　六点半的时候，姜禾从水房回来，喊了一声“走吧”。她们一起下楼，往教学楼走。路上人很多，都是去开班会的新生，拖着箱子的人少了，背着包的人多了。姜禾走在最前面，赵晓棠和李莎莎跟在后面聊着什么，林晚走在最后，听着她们的笑声，脚步不快不慢。

　　到了教室，灯已经开了大半，中央空调把冷气开得很足，吹得桌角的纸页微微动。人来了七七八八，凑进同一间教室，反倒都不吭声了。有人低头刷手机，有人跟邻座小声搭话“你哪个中学的”“你家哪的”，话音一落，又静下去。
　　姜禾拉着林晚在中间一排坐下，自己占了过道的位置，把林晚按在里面。“我坐外面，方便出去。”她说。
　　林晚“嗯”了一声，从包里拿出一本书，摊在桌上，一页一页翻着。姜禾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有没有想好报哪个社团啊？”
　　“还没。”
　　“我也没想好。”姜禾托着下巴，“要不咱俩报一个？有个舞蹈社看着挺有意思的。”
　　林晚翻书的手顿了一下。“我不太会跳舞。”
　　“没事，我教你，一起去学呗。”姜禾笑了一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林晚没接话，但也没拒绝，只是把书翻了一页。姜禾见她没反对，就当她答应了，转头去跟后排的赵晓棠挥手。
　　林晚低头看着书，眼睛落在字上，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能感觉到旁边姜禾的温度，还有她偶尔凑过来说话时带起的风。她不太习惯跟人靠这么近。但书还是翻了一页。
　　冷气吹了不知多久，人陆续到齐，后门口还有几个探进头来找位子的。辅导员就是这时候进来的，手里捏着点名册，往讲台上一站，抬手拍了两下。
　　嗡嗡的声音一点点收了下去。
　　辅导员翻着名册开始点名，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下念。有人喊“到”，声音清亮；有人反应慢了半拍，惹出几声笑。
　　念到“周叙白”。
　　她身后右边，椅子轻响了一声。一个人站起来。
　　她转过头。
　　那是她第一次，把白天名单上那三个字，和一张脸对上。白T恤，个子高，坐在她后面靠右的位置。
　　站起来的时候，白T恤的下摆被带起的风轻轻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他正站起来应“到”，目光从上面落下来，隔着一排半的座位，和她对了一下。
　　目光停了一瞬。然后像是意识到自己看了什么，先移开了。
　　他应完“到”，坐下。像刚才那一眼，从来没发生过。
　　辅导员没抬头，继续往下念。念到“林晚”，她站起来。后背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但她没转头，只低头看着桌面。
　　点完名，辅导员交代了几句，宿舍几点锁门、明天几点集合，说完就走了。

　　班会本来该散了，人却没散。白天才认识，晚上已经不怕生。不知谁扯着嗓子提议唱歌，立刻有人起哄附和，教室一下子闹起来。
　　“周叙白！来一个！”
　　“对，周叙白唱一个！”
　　他坐在后面，没推辞，站起来，几步走到讲台边上。第一排有人把话筒递上去，他接过来，凑到嘴边试了一下，没声。又拍了拍，还是没声。
　　后面的人起身去找新的话筒。
　　他也不等，就那么空着手唱了。
　　她听见他的声音从讲台上落下来，低，干净，带着一点点沙。
　　讲台离她不算远，教室里灯开着，亮得很。她看到他站在人群前面，就那么唱着。
　　目光刚落上去——
　　他好像往这边看了一眼。
　　林晚猛地低下头。
　　心脏在胸腔里跳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和之前聊天框里那些字，对上了。
　　她听着听着，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她总是自己悄悄哼歌，爸爸发现了，从外地回来，给她买了个话筒，说“你唱歌好听”。她哼了几句，妈妈在院子里晾衣服，说“难听死了，别嚎了”。后来话筒就扔在墙角，落了灰。
　　她没再哼过。
　　唱完，教室里炸开一片掌声和口哨。姜禾跟着起哄，仰着头往台上看。
　　起哄声里，他扫了一眼全班，那一眼掠过许多人，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她指甲抵着桌角那道细细的裂纹，抠了又抠。旁边姜禾好像也往她这边偏了一下头，又转回去了。
　　后来是谁先唱的下一首，她没注意。她低着头，盯着桌面上看了很久。直到掌声又响起来，她才意识到歌已经唱完了。
　　再后来班会什么时候散的，她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把书塞进包里，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立刻拿出来。走出教室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走廊里的灯白得晃眼，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吹得她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姜禾背上包，回头喊了一声“走啦”。四个人一起往外走。楼道里挤满了人，叽叽喳喳的，她走在靠墙那一侧，赵晓棠和李莎莎在前面说笑，姜禾走在她旁边，问她“你明天早上起得来吗”。她说“应该可以”。
　　回宿舍的路上，姜禾和赵晓棠聊明天军训穿什么，李莎莎说她想买防晒霜。林晚走在最边上，没说话。风吹过来，她想起他唱歌时手插在裤兜里的样子。
　　回到宿舍，大家各忙各的。姜禾在镜子前卸妆，赵晓棠翻着明天要穿的衣服，李莎莎又跟家里视频上了。林晚把包放床上，掏出手机。
　　屏幕上跳出周叙白发来的一条：“刚才听得清吗？没话筒。”
　　林晚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她打了“你的声音好听”六个字，又删掉，只回了一句：“听得清。”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唱的那首，很好听。”
　　“那就好。”他回。
　　停了两秒，又来了一条：“你好像一直低着头。”
　　“你怎么知道？”
　　发出去她才意识到这句话多了，手指停在键盘上，又补了一个“嗯”。
　　屏幕那头安静了几秒，才慢慢浮出两个字：“猜的。”
　　林晚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猜的。
　　她咬了一下嘴唇，把手机扣在枕头上，又翻过来。
　　林晚把手机放在枕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他怎么会知道她一直低着头？
　　除非，他在台上唱歌的时候，一直在看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耳朵有点热。她把被子拉上来一点，盖住半张脸。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摸过来看，屏幕上是他发来的一行：“明天军训，记得涂防晒。”
　　林晚看着那行字，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一下。她赶紧抿住嘴，把脸埋进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