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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2020年春深 顺路 林晚送饭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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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过去,三月走完了。
醒来时已是四月一日,周日。
窗外的树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新绿,风也软了下来,季节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往前迈了一步。
林晚去了趟超市。
排骨在冷鲜柜里摆着,她挑了一块肥瘦刚好的,让师傅砍成小块。番茄选了三个,捏了捏,软硬适中。青菜是一把小油菜,叶子还带着水珠。
回家的路上,风从街角转过来,她把塑料袋拎得很高,怕蹭到裤子上。
林晚系上围裙,站在灶台前,开始做红烧排骨。冰糖下锅,小火炒糖色。糖在锅里滋滋作响,慢慢变成琥珀色。
炒糖色的时候,她的手指在锅沿上停了一下。
刚开学那阵子,一个晚上忽然浮上来。
她想起寒假里那次,自己做了一桌饭拍照发过去,他回“我也想吃”,她说“那你自己做”,他说“我不会”,最后那句是——你教我行不行。
她当时盯着那六个字,脸热了半天,只回了一个“哦”。
糖色已经炒过了头,颜色深了些。她关了火,把排骨倒进去翻炒,加酱油、料酒、水,盖上锅盖。炖了四十分钟,盛出来的时候,颜色没有她想要的那么深。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尝了一下,味道没问题。
又炒了一盘番茄炒蛋——完美。番茄切得很小,因为记得他说过不喜欢大块。最后煮了一小把青菜,随便焯了一下,淋了点酱油。米饭是中午就煮好的,她用勺子松了松,热气冒上来,蒙住了厨房的窗户。
她把饭菜一格一格装进食盒里,盖上盖子。食盒是新的,买来带饭用,一直没怎么用过。她把食盒放进布包,拉好拉链,放在桌边。
然后,她去镜子前站了一会儿。白衬衫,牛仔裤,白鞋。头发扎成低麻花辫,发尾系了根浅蓝丝带,跟裤子的颜色刚好对上。她抬手碰了一下耳坠,金属贴在皮肤上,凉了一下,又反着光。她扯了扯丝带,又系了一次,觉得差不多了。
她拿起桌上的小瓶子,对着空气喷了两下。玫瑰味的。雾散开,空气里有一点甜。
这瓶香水是爸爸出国那年带回来的。他看同事都在给家里捎东西,又想到别家女孩都把自己弄得香香的,就说“我女儿也成年了”,给她和妈妈各买了一瓶。那时候她还没敢用,收在抽屉里。现在瓶身磨得有点花了,终于拿了出来。
拿起包的时候,她顺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周六凌晨——语音通话 04:21。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四分二十一秒,够唱一首歌,够问半句话,够把四年攒下来的东西,在一夜里凿开一条缝。
再往上翻,是三天前他发的“今天有点凉,多穿点”,她回了“知道了”,他没再接。
她没拨回去。有些话,问出口就收不回来了。
她锁屏,把手机塞进包里,出门。
四月的天很薄,云淡淡的,风从袖口钻进去,有点凉。
走到一半,她发现丝带松了。停下来,重新系了一次,系得比刚才紧一点。
周叙白租的房子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她到了楼下,抬头看了很久。三楼,最右边那扇窗,窗帘拉着,没开灯。
她没打电话。
过了一会儿,他下来了。
楼道口很暗,他走出来时,手插在口袋里。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没走近,停在几步外。
“给你带的饭。”林晚把食盒递出去,“顺路。”
他没接。
目光落在食盒上,停了一秒。他闻到空气里有一点很淡的甜,不是饭菜的味道,是玫瑰的香气,从她袖口那边飘过来,很轻,一闻就散了。喉结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不用。”
声音很平,眼睛没看她。说完转身就走。
林晚站在原地,食盒还举在半空。风从楼与楼之间穿过去,吹得她耳坠轻轻晃了一下。金属贴在皮肤上,又凉了一下。
她没动。楼道里另外一户开了门,一个阿姨出来倒垃圾,看了她一眼,又进去了。林晚这才慢慢把手放下来。食盒还在手里,温的。她没看他转身的方向,也没低头看手里的东西,就那么往前走。脚步很慢,像不知道要去哪。布包带子滑下来一点,她也没抬手去拨。
前面有张石桌,灰扑扑的,旁边停着辆落灰的自行车。她走过去,把食盒和包一起放在桌上。石桌是水泥的,表面凉凉的,食盒放上去时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她站了一秒,没停留,继续往小区门口走。
公交站就在门口,一辆车停在那里,门开着。她上了车,刷了卡,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门关上,车子启动,窗外的树往后退——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车已经开出去老远了。
她没有回头看。
车晃了一下,她扶住前面的椅背。食盒不在怀里,她这才想起已经放在石桌上了。
车还在往前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黄色的光晕在玻璃上拉成长条,又迅速消失。
她本来应该在第三站下车的。
但她没动。窗外的楼一栋一栋往后退,她看着,又好像什么都没看。手一直攥着,指节有点白。
车晃了一下,报站的声音响起来,不是她要的那一站。她没听见。
又过了一站,又过了一站。
直到车厢里的人都下光了,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才反应过来——终点站到了。
她站起来,腿有点麻。车门打开,风灌进来,比刚才更凉了。
她下了车,站在站牌下面,抬头看了一眼。这个地方她不认识。四周很安静,只有几棵树,远处有一片空地。
她站了很久。
然后慢慢往回走。
——
周叙白没走远。
他绕到楼侧面的树后面,靠着墙站了很久。手指插在口袋里,捏得发白。
车门关上的声音传过来,他肩膀松了一下,又立刻绷回去。
等车彻底看不见,他才走出来。
脚步很慢,走到石桌旁边,停了一下。他看见林晚把食盒放在桌上的时候,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鞋底蹭了一下地面,又停住。
食盒还放在那里,灰扑扑的桌面上,方方正正一个盒子。旁边是她那个布包,拉链拉了一半,带子垂下来,搭在桌沿上。
他伸手把食盒拿起来。
温的。
他握着食盒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回走。
楼道口很暗,他走进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响了一下,又没了。声控灯亮了一下,照见他手里的食盒,又灭了。
三楼,最右边那扇窗,窗帘还是拉着的。
他回到房间,把食盒放在桌上,坐了很久。
他打开盖子。排骨、番茄炒蛋、青菜,一格一格摆着,还冒着一点热气。他看着,没动筷子。
过了很久,他把盖子盖回去,放进冰箱。
——
六楼阳台上的风很大,把速写本的纸页吹得翘起来一角。
陈屿用拇指压住,铅笔在纸上走。他本来来找哥哥的。哥哥临时被叫去加班,他一个人待在阳台上,随手翻开本子,想画点什么。
然后他就看到了楼下。
白衬衫的女孩,楼道口站着的人,递过去的食盒。
他画得很慢。不是因为难画,是因为他知道,画完这一页,她就不会再出现在他的本子上了。
画完,他合上本子。
封皮上有之前画的她的侧脸,铅笔线条很轻。他用手指摩挲了一下那个轮廓,然后把本子翻过去,背面朝上放在桌上。
他下楼,在小区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见那辆公交车开走。他没追,转身走了。
——
消息不是突然断的,是慢慢少的。
林晚一开始没觉得。周叙白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人,以前他发消息也少,偶尔一条,“在忙”,或者“睡了”,她就回一个“嗯”,对话就停了。她习惯了。
但后来,连这偶尔的一条也没了。
以前他隔几天会发一条,后来变成一周一条,再后来,半个月。她手机安安静静的,对话框停在很久以前,最后一条还是他发的,“今天降温,多穿点”。她回了“知道了”,他没再接。
她没主动发。
不是赌气。是饭都送不出去,还有什么好说的。他发,她就回。他不发,她也不发。本来就是这个节奏,只是现在连他发那部分也没了。
她开始留意他的朋友圈。不多,偶尔发一张图,街景,或者一杯咖啡,配文没有。她看了,不点赞,不评论,就看着。
某天她刷到他发了一张街景,背景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穿白衬衫。她放大看了很久,不确定是不是她。看了几秒,锁了屏。那之后她就没再点开过。
再后来,连朋友圈也不更新了。
她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收到他的消息了。不是他忙,不是他没看见,是他不发了。
像一盏灯,不是被人关掉的,是慢慢暗下去的,暗到她都没察觉是什么时候彻底黑了的。
四月开始预答辩。
毕业答辩分导师,周叙白和林晚又被分到了同一组。一个老师带四个人。
正式答辩之前,导师要先带学生过一遍预答辩,有什么问题当场指出来,可能要改好几轮。林晚为了预答辩,前前后后跑了好几趟学校。
她一次都没碰见周叙白。
后来才知道,周叙白自己换了老师,原因不清楚,没人通知她。
她心里还是有点小失落的。
其实她也不是非要见他。就是觉得,如果两个人的名字能写在同一个老师的名字下面,就算还有另外两个名字,也挺好的。那种感觉——像被安排在同一个座位上,哪怕中间隔着俩电灯泡,也算是一起的。而且预答辩就五个人,空间很小,抬头就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