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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你算漏了一程   许知微 ...

  •   许知微把账从头看了一遍。

      脚费六百二十,草料约一百八十,过渡一百六十。其余搬货、铺草、油布和吃住,零零碎碎,她原先写在后头,尚未一一问准。

      “脚费既然给了,空着回来,不也照样走?”

      杜衡把吃剩的饼包好,放进布兜。

      “是。我该走还走,该吃也吃。你挣得少,是你的事。”

      许知微被噎了一下:“那你问我做什么?”

      “下回还想有人雇我。”

      他笑得很坦然,许知微竟一时说不出什么。灰耳把头伸到她面前,鼻子凑着钱袋嗅,她往后一让,险些绊住柳树根。

      杜衡拉住缰绳:“它闻饼,你身上有芝麻味。”

      她立刻想起昨日掉进衣领的碎芝麻,耳根又热了。

      杜衡把两根树枝放在泥地上。一根作乌桥,一根作石梁,过渡的地方压块小石。

      “你今日把三十匹送过去,到了先卸哪儿?”

      “薛家仓。”

      “卸完等邱家来验。当天验不完,就多一宿。东西卸了,两头骡在那儿吃草。回头若有三篓木梳、两包药草,去乌桥总不至于白走。”

      “多的货要加脚费。”

      “小件不超重,顺路、不添日子,我这六百二十里可以谈。要另绕十里,就另说。你不问,我也不能先把整条河的生意替你找来。”

      许知微拿笔,把条件写在空白处,让他再看。

      杜衡认真看完,指出回程货须在邱家验毕前齐,不等后到的。他又量出每头骡可以分的重量,说重的在底、左右相称,不许她见什么都收。

      许知微问:“你怎么知道我会见什么都收?”

      “不知道,先说了,省事。”

      这回她也笑了一下。

      杜衡接过三百一十文定钱,当面数清,给她一张收条。字写得不漂亮,“衡”字中间挤成一团,她多看了一眼,他便道,会写自己的名字就够用,别的找会写的人。

      “知道够不够,也是一门本事。”

      他说得随意,低头去查驮架。许知微看见他用拇指沿木架边缘摸一圈,摸到毛刺,便取刀削去。那个动作做得极熟,仿佛不需要看。

      她原本还想问他可不可以先免费把自己送到薛家,一句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

      她雇的是运货,不是一个随时听使唤的人。

      这一晚,她没赶回乌桥,在渡南茶棚边问到一处能借炕角的客店,先住了一宿。

      床板硬,邻屋还有人打鼾。她把装定钱的袋子塞进里衣,翻了两回身,才发现睡不着的不只是钱。

      货还没见着,日子已经定了。

      她闭上眼,脑子里却全是牛万成问的那句,丢了怎么办。

      次日天没亮,许知微就到了旧木行后巷。

      阿蘅开门时打了个哈欠,看她一眼,立刻清醒:“出事了?”

      “问货。”

      “这时辰?”
      “再晚,人各做各的,我未必找得齐。”

      阿蘅将她让进去,自己站在井边洗脸。冷水泼下,额发贴在脸颊,她用袖口胡乱擦一下,声音仍带刚睡醒的哑。

      “你昨日才说放布,今早又问梳子。到底做什么?”

      许知微把回程想法说完。

      阿蘅听到不添日子、能一并进乌桥,神色才变了些。她不是不知道乌桥卖价好,是母女的量小,抱着去一趟,回来少做一天工,又要搭路饭钱。

      她从木架上拿出一只小篓,里面摆了十几把素梳,另有三把刻了花。

      “这个能卖。”

      许知微没先看花,抽出一把,顺着梳齿摸。

      第三根齿的内侧有一条细刺。

      她将梳子转给阿蘅:“这里。”

      阿蘅看了看,用指尖一试,脸上有些不服:“还没做完。”

      “我又没说坏。没做完的,不能当做完装进去。”

      薛九娘正端水出来,闻言想打圆场,许知微已经挑起第二把。那一把打磨得很好,梳背刻了一只燕子,翅尖只几道浅浅的刀,留了大半木色。

      她在手里转了转,舍不得放下。

      阿蘅看见,嘴角动了一下:“喜欢这把?”

      “我看好不好卖。”

      “没人问你买不买。”

      许知微将梳子放回,故意挑了另一把素的多看一眼。

      要凑够回程,光薛家的货不够。阿蘅带她挨家问,旧木行后的四户刚好各有一批成梳。有人一听许家的女儿,肯让她进屋;有人只问钱;还有一家嫌新手不稳,宁愿自己等亲戚来带。

      许知微没有强留那一家。

      到了第四家,主人正削粗木,满地卷曲的木花。听见她要先验再带,便冷笑,说二十年的手艺,用得着小姑娘教?

      阿蘅张口便要顶回去,许知微拉了她一下。

      “不教手艺。若出门以后有人说裂了,得知道是路上裂的,还是装包前便有。您自己验,我看着记,也成。”

      那人才肯把木篓拿出来。

      一上午,她们定下六篓木梳,脚钱合二百四十文。薛家那一小篓只占三十文,不因为是自家仓便混进别人的数。

      回去路上,阿蘅忽然问:“你方才为什么拦我?”

      “你想说什么?”

      “想说上回他把裂梳卖给东头阿婆,还怪人家头发太硬。”

      许知微忍不住笑出声。

      阿蘅也笑,笑到一半,才发觉自己正同来催债的人说闲话,又将脸板回去了。
      许知微看见,却没提,只道:“你在那儿说,他不肯给货是一桩,往后你们还住一条巷,又添一桩。我只这一趟与你有干系,你不能替我把以后的邻里都得罪完。”

      阿蘅踢开路上一个空螺壳。

      “他也不算什么好邻里。”

      “那也该你自己挑时候骂。”

      这句话阿蘅喜欢,终于又笑了一下。

      回去还没走到仓门,阿蘅便被一名老妇人叫住,要她把一把梳子再磨细些。老妇人头发少,买不起新花样,拿的是用了多年的素梳,齿头磨得发圆,里侧却有一个小缺。

      阿蘅接过来,先说不能再磨薄,梳齿已剩不了多少,越磨越易断。老妇人不信,只让她照自己说的做,说从前她娘都肯。阿蘅很快便不耐烦,许知微在旁边听着,以为她下一句就要将梳子退回去。

      她却换了把小刀,把挂发的小缺口缓缓修成圆弧,又让老妇人试着梳一段。老妇人梳了两下,脸上露出满意,随即问要给几个钱。阿蘅说这一点不用,往后齿再裂就换,别再硬磨。

      老妇人道了谢,转身仍对旁边人说,这姑娘嘴不甜,手倒好。阿蘅听见,鼻子哼了一声。许知微问她既然不收钱,为何不一开始就和气些,她反问许知微,是不是不要钱的活,连好脾气也得一并给。

      许知微被噎住,过一会儿自己笑了。

      阿蘅说,老妇人从前在木场外替她看过一下午,是她自己记着,不需要谁拿账写来;可老妇人要她把快断的梳子磨成会断的,她仍得先拦。说到这里,她突然闭嘴,像觉得跟一个刚认识的姑娘讲这些太多了,便指着前头一小摊,让许知微自己去看有没有她要的垫纸。

      摊上有两张旧画纸,画的是喜鹊站梅。阿蘅嘴上没问价,路过时却慢了脚,盯着鸟翅的几笔看。许知微看出来,便说站一会儿,自己正好要找包纸。阿蘅蹲下假装挑旧纸,眼睛仍往画上瞟,直到将那几笔看够,才起身走开。

      回仓后,她没有立即去磨手里的燕子,先在废木片上试着划了两道翅尖。许知微问是不是要照纸上的刻,阿蘅摇头,说只是想看人家怎么用少几笔就有飞的样子,自己的梳背窄,照搬放不下。

      她说得认真,完全忘了先前还不愿让许知微知道自己喜欢什么。许知微也没有立刻把它算成将来能多卖几文,只坐在旁边看她试。那一小片木屑落下来时,两人都不自觉往前凑了些。

      剩下的药草,是周小满家的。

      许知微在索引里记过这个名字,本想哪日路过问旧款,此刻先去问有没有要进城的货。周小满病才好,晒着的药草分不清批次,许知微不懂,没敢乱认好坏,托了乌桥刘郎中在石梁相熟的药铺伙计看。

      伙计只认晒干、无霉和分清品类,不替她保药效。她照实写在收货纸上,又说若买家不收,仍按约带回,不能把不明之货硬推到人家柜上。

      周小满抖着手把三捆药草重新扎好,说愿出一百二十文往返带验的脚钱,若一次卖成,就不再占回货位置。

      日头落到午前,回程终于凑足。

      许知微回到仓里,重新算了一遍,三百六十文写在去程脚费底下,看着顺眼了许多。

      阿蘅站在旁边,一直没走。

      她等许知微抬头,才道:“这六篓梳,我得替你验几遍?”

      “先收时一遍,装走前一遍,回头交货……”

      许知微说到这里,停了。

      阿蘅看着她。

      两人谁也没先笑。

      过了片刻,许知微从成本那一栏添了个名字。

      “四十文,验梳、装包、点数。够不够?”

      阿蘅想了想:“要是添货,就不止这些。”

      “添货另谈。”

      “那成。”

      阿蘅拿起那把还没磨好的梳子,又说,娘若帮着做,也从自己的份里分工钱,不叫许知微另给。

      许知微纠正她:“我雇你这些活,你若另请人,是你们说好。别到了夜里,你娘做了大半,你自己全拿。”

      阿蘅瞪她:“我不会。”

      许知微低头把“四十”写得清楚一点,忽然觉得,这姑娘瞪眼的时候,比先前防着她的样子顺眼多了。

      午后杜衡来查仓门与放货的位置。看见新立的隔板,他用指关节敲了敲,说脚底还得再垫两块稳板。

      许知微拿起钱袋,里面铜钱比昨日轻了不少。

      “又要钱。”她没忍住。

      杜衡道:“要么现在垫板,要么雨后摊布。”

      她把那句抱怨吞下,问哪里能买便宜但不朽的旧板。

      门外栗子正低头嚼草。阿蘅试着学杜衡方才喊骡的声音,喊得太尖,栗子吓得甩了下耳朵。

      许知微笑得弯下腰。

      阿蘅涨红脸,把梳木丢过来:“你来!”

      她真学了一声。

      两头骡都没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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