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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你不能把我娘带走   “若要 ...

  •   “若要放布,被褥就得挪开。”许知微说。

      薛九娘连声应好,扯住被角往怀里一卷。阿蘅伸手托住另一头,没有立即替她抱。

      “娘,挪哪儿?”

      “堂屋先摆一摆。”

      “那面墙还在返潮。”

      薛九娘脸上有些挂不住,转过身去,压低声音:“东西都没拿进来,你就说这些。”

      许知微听见了,仍把目光留在仓梁上。

      她已经看见堂屋的潮印。桌脚下面塞半块砖,门边地砖深浅不一,显然常有水浸。但这些不过是她进屋时的一眼。只要不再想,那就仍是一间可以放布、也可以转租给别人的仓。

      “临街的地方,一月多少?”她问。

      “姑娘若急着用,先用。”薛九娘说,“总归这条账欠着。你娘当年——”

      “当年已经说过了。”阿蘅打断。

      许知微转过头:“你总不许她说,那这十八两三钱怎么办?”

      “还钱。”

      “几时?”

      阿蘅嘴唇抿了起来。

      “还不上,便拿别的抵。你们自己提的仓,我没有上门抢。”许知微指了指那两床被,“不过换个地方睡,你娘反正暂时也用不满。”

      阿蘅忽然把被展开了。

      旧被面摊过半块木板,她将床头的木坯、梳齿刀和一只缺耳枕头一件件摆回去,随后从墙角拖出小矮桌。

      地方一下便不空了。

      “白日做梳,夜里睡觉。她的腿遇潮就疼,挪进去一个月,要多喝几帖药。”阿蘅说,“你觉得放了货才算用着?”

      许知微被问得发恼。

      “若不是我娘借你们这笔钱,你们如今连这里也——”

      她说到一半停住。

      薛九娘已经松开了被角。

      这个一直陪笑的人,此时只望着地面,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阿蘅也不再与她争,而是侧身挡在了母亲前面。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木屑落地。

      许知微想起昨日堂屋里的话。借着许家的匾挣的钱,如何就算你娘的。

      她把后半句咽下去,咽得嗓子发痛。

      阿蘅道:“纸上借的银子,我们认。别的,你写上去。”

      “写什么?”

      “你想让我们搬走,让我娘替你看货,还是让我跟你走。一样一样写。别今日说借半间,明日说欠着恩,这辈子都讲不清。”

      薛九娘拉她的袖子:“没有这些事。”

      “我怕有。”

      阿蘅这回没提高声音。她手里攥着被边的一根线,线绷得太紧,忽地断了。她低头,将断下来的半寸捻在指间,没有扔。

      许知微站在门边,第一次觉得自己这身还没脱去的孝服,像一块拿来压人的石头。

      她将欠条收回袖里:“我只想有个能做生意的地方。”

      阿蘅问:“那为什么要我们没地方睡?”
      许知微没能答上来。

      后来是薛九娘去煮了一碗面。她说都过了饭点,许知微还要赶渡船,吃点再走。

      面很稀,锅里原本留的是母女二人的午饭。许知微看见阿蘅把自己的碗扣回柜中,说她早上吃多了,不饿。

      她没有动筷子。

      她从钱袋里取出四文,放在灶边:“我在渡头买饼,也要这个数。”

      薛九娘急着推回来。

      许知微按住她的手:“你不收,我就不吃了。”

      这话仍硬,阿蘅却看了她一眼。

      面汤比她以为的鲜。碗底有几片干菌,葱花切得细,漂在上头。她吃到一半,突然低头得很快,借着挑面遮住脸。

      母亲病中,屋里全是苦药气。她回来那夜,厨房也煮过面,可她一口没咽下去。

      薛九娘以为太烫,起身要替她添凉水。

      许知微摇头,把最后一点汤喝尽,自己将碗洗了。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仓。

      “如果只租一半呢?”

      阿蘅没回答,薛九娘先朝女儿看。

      许知微道:“床不挪。中间立块板,货放东边,我走后门。价钱按租的地方算。你们想一想,我过几日来。”

      “姑娘,你今日不收钱?”薛九娘问。

      “你有么?”

      薛九娘窘住。许知微知道这句又不好听,却终于有力气缓了一下声音。

      “药先买。我会再来,不是说免了。”

      阿蘅送她到巷口,没有走近。

      许知微登船之前回头,姑娘已经不在了。

      回乌桥的船逆着水走得慢。她摸出纸笔,在膝上记今日花的钱。笔画随船身晃,写得歪斜。写到租仓二字,她又把笔停住。

      讨钱的人变成了要付钱的人。

      她望着两岸湿绿的草,不禁觉得自己好笑。

      接下来两日,她又跑了两家。

      吴春婆的半袋豆早用油菜籽偿过,老人怕她不信,翻出一条娘做过记号的麻袋口。丁婆的两只铁锅里,有一只裂了,母亲当年让退回。老人把退货人姓名说得清楚,连那日下雨、伙计鞋上沾了谁家门口的黄泥都记得。

      许知微回去一核,铺里居然真有那只裂锅,放在灶后装灰。

      她站在灰锅前许久,才在第二张抄账旁减掉半数。

      许明绍在门口看她:“讨回来多少?”

      “查清两笔。”

      “查清不能当饭吃。”

      “你那车棉验完了么?”

      许明绍没想到她问这个,先说验完了,随后又补还有一批。许知微把袖子挽起,问原先说的工钱还算不算。

      这回他没有说一家人。

      两人站在库门口,定了按半日六十文算,验单上写许知微经手,另出一张工钱收讫。许明绍嫌她多事,还是叫罗茂写了。

      车上的棉有一股晒过的新草气,最上面松白,指尖一按便弹回来。许明绍说铺里已经看过外层,叫她快些,后头还有客。许知微没有先拆全部,只从不同位置抽了四团,用剪子剖开最厚的一处。

      第一团好,第二团里却有一块颜色偏黄的芯,拉开后,长纤中夹着几片短碎絮。她拿到亮处,请车夫看。车夫一口说是地头晒得略过,没什么妨碍,堂兄也问是否太较真,新货偶有一两处不白很常见。

      “不是只看白不白。”她把两束絮拉长,“新棉受得住,旧的这些一扯便散。若混进今年的价里,到铺上弹开才发现,谁认?”

      许明绍低头看,仍不肯立即表态。送货人见状,提出折十文,说大家都忙,别叫两个脚夫在门外白等。许知微听见十文,想起自己的半日工才六十,原也想快些结束,手却摸到下一团一样发硬的内芯。

      “不是这一团。要么再抽验,要么按确有混陈去议整车价。十文是怎么算的?”

      车夫脸上挂不住,转而对许明绍说,往日沈掌柜都认他家的棉,今后若这样验,再好的货也不敢先送来。堂兄终于将她剖开的两团拿过去,仔细拉了拉,对送货人道,他家既说新棉,就该拿新棉的样来,别拿许家不识货。

      他站到她这边,是为铺里少吃亏,并非忽然承认她的份额。许知微也不因这一句便忘记工钱,继续验余下两团,画明混陈所在,让车夫去请有权改价的人来。外头等待的人先去别处卸空筐,今日这道核验没有靠他们白站着承担。

      她忙了一下午,从四团棉里拣出两把陈絮,让车夫签认,才把六十文拿到手。钱刚落进袋里,堂兄便说,明日家里议账,你也知道叔父不是全不顾你。

      许知微回过身:“我今日验棉的钱,和分产有什么相干?”

      许明绍脸色沉下去。

      她没等他再说,拿着自己的工钱单走了。

      晚上她在灯下重新算数,把路费、饭钱、抄纸都扣过,又把自己昨日买来的一小包盐划到日用里。铜钱凑不到一个漂亮数,她数了两遍也没有多一文。

      可明日可以再去石梁了。

      五月十二,她第二次走进薛家的院子。

      阿蘅正给一把梳子磨背。听见声音,只把旁边一条长凳踢出来,让她坐,没再堵门。

      薛九娘拿来一张她们自己画的纸,上面歪歪斜斜画着仓,中间一道线,东边写货,西边写床。

      “地方这样分。”阿蘅道,“屋里不许生火,货不能压到门边。你要看仓,我们先讲时辰。我娘还得纳鞋,不能整日坐着替你等。”

      许知微把图转向自己。

      “若是你们的梳木越过来呢?”

      阿蘅伸手,在中线旁又画了一道小横:“各不占对方的。占了先拿走,弄坏东西另赔。”

      “屋顶谁修?”

      薛九娘道:“屋子是我们的,自然我们修。货弄坏的板子,姑娘补。”

      说到屋顶,她眼神朝东角移了一下,许知微也跟着看。那里铺了一层新苇席,上方的瓦却不全是新色。

      “年前补过哪边?”

      薛九娘张口,阿蘅先说:“西边。东边得再看。”

      “那先看,没看好我不能放布。”

      这一次薛九娘没有急着答应。她找来竹梯,阿蘅扶着,她爬上两级看了一眼,说得请隔壁懂瓦的过来。

      许知微掏钱的手停了一下。

      她险些又把薛家自己要修的屋子,当成了自己的急事。

      她将钱收回,坐着等报价。隔壁人答应先看,不收看屋的钱,真要换瓦再按片算。薛九娘悄悄松了口气。

      半仓一月一百二十文。

      这个价报出来,三个人都没立刻说话。许知微在路上打听过,比临街整仓便宜得多,但她还没有一匹货,付了钱,仓也不会自己生银子。

      薛九娘急了:“姑娘若觉得多,可以——”

      阿蘅按住母亲的手。

      许知微看着她们,忽然换了个问法:“一半租钱付给你们买米,一半拿来抵那十八两三钱,你们愿不愿意?”

      阿蘅问:“就是每月只见六十文?”

      “另一半写在旧据上,另给你们一张记账的纸。每月付,每月抵,哪月不租便停。看货、装梳子的工钱另算。你们若不愿意,也可以租钱全收,旧债另约日子。”

      她报出第二种办法时,心里很不情愿。那意味着要掏出更多现钱。但第一种若只是她自己觉得合算,便和方才让人腾床没多少分别。

      薛九娘与阿蘅到灶边低声说了片刻。

      许知微等着,手里的笔一直没蘸墨。

      最后阿蘅回来:“先试一个月。到时不好做,各自说清楚。”

      她看向母亲。

      薛九娘点头:“我愿意。”

      三个人在旧桌上写约。阿蘅识得字不多,让许知微逐句念,听到母亲要担夜里守仓,立刻说删去。许知微改成入货后关门验锁,夜里不另加差使,又约有急货须提前问,薛家可以不接。

      写完,阿蘅用手指按着最后一行,自己慢慢读了一遍。

      许知微将六十文放在桌上,薛九娘却先拿起那张抵六十文的纸。

      她看了很久,折得整整齐齐,交给女儿。

      许知微数着剩下的钱,忽然有点怕。

      半间仓租下了,银子也花出去了。

      明日若还没有货,她就得再去问堂兄,那车棉里还有没有东西可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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