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归还 赵阿宁 ...
-
赵阿宁到契书司时,陈小满正在誊遗契复验记。案房的门开着,日光落在案边。陈小满没有抬头,只将一行“候核补记出处未明”写完,才看见她停在门外。赵阿宁没有走进去。她手里抱着一只窄木匣,脚边还放着一只普通的文书匣。
“有事?”陈小满问。
“有。”赵阿宁道,“我想把东西交给你。”
陈小满的目光落在两只匣子上,没有说进,也没有说不进。赵阿宁便仍站在门槛外。
“遗契原件已经在府档房。”她说,“这只匣里是我此前留下的旧案封套、北库问录摹页、转存笺抄记,还有我自己写过的几页判断。”
陈小满的笔停住。
“另一只里,是该交回府档房和巡按司的材料。我已列好清单,哪些是原件、哪些是副本、哪些只是我的记录,都写清楚了。”赵阿宁顿了顿,“我没有替你拆,也没有替你挑出该先看的。”
赵阿宁将木匣放到门边的小几上,把清单压在上面。
“你若不想收,可以请何主事来收。”她道,“你若想自己看,就自己看。你若不想同我一起看,也不用告诉我。”
陈小满慢慢起身。她走到小几前,先拿起清单。清单写得很细。狭长封套一件,巡按司旧件截留,外题残损;北库问录摹页两张,原件去处已注明;转存笺抄记一页;赵阿宁个人记事三页。每一项后面都写着取自何处、何时所得、是否入册。陈小满翻到末尾,看见一句:未列之外,如有日后想起,赵阿宁应即行补交。
“还有么?”陈小满问。
赵阿宁隔了一会儿才答:“我能想起的,都在这里。”
“我问的是还有没有。”
赵阿宁抬起头。
陈小满的神情很平静。赵阿宁却知道,这是她给自己的最后一次机会。她若还把“也许不重要”的东西留在心里,便仍是把陈小满排除在外。
“有。”她道,“有我记得、却没有写在纸上的判断。北库问录里有一处撤控字样,我因此猜过它可能同陈宏有关。那只是猜测,不能当成事实。我以前因为这个猜测,留下了封套。”
陈小满点头。“还有呢?”
“我看见遗契时,先想到的不是它能证明什么,是你会不会难过。”赵阿宁说,“这不是材料,但它是我为什么拿走它。”
陈小满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知道。”
赵阿宁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再替自己添一句“我是为了你好”。她今日终于不想拿这句话替自己遮什么。
“我不该那样做。”她道,“错在我拿自己的害怕替你决定先后,不在结果如何,也不在事情被查出来。我没有这个资格。”
陈小满将清单放回匣上。
“你现在交给我,是想让我原谅你么?”
“不是。”赵阿宁说得很快,随即又放慢了,“我希望你有一天愿意原谅我,但今日交还这些东西,不是拿来换那句话。你可以不原谅,也可以不再同我在一起;材料仍该交给你。”
风从门外吹进来,清单的一角轻轻翻起。陈小满按住它。
“遗契呢?”她问。
“原件已经封存在府档房。昨日复验后,我没有留摹本。”赵阿宁道,“若你要再看,按何主事的条子调。我不会替你先取。”
陈小满抬眼,像要确认她是否真的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赵阿宁继续道:“往后也是。涉及你的父亲、你的案子,或你要承受的任何事,我不会替你决定看不看、什么时候看。你问我,我就答;你不问,我也不会以为自己能替你保管。”
陈小满没有说好。
她将窄木匣抱到案上,又提起另一只文书匣。“这只,我送府档房。你同我一起去么?”
“你希望我去么?”赵阿宁问。
陈小满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道:“我希望你把该说明的,对何主事说明。”
“好。”
她们一路往府档房去,中间隔着半步。赵阿宁没有替陈小满拿木匣,陈小满也没有把它交出来。到了何主事案前,赵阿宁逐项说明材料来处与自己截留封套的经过。何主事听完,先命书记按清单验收。狭长封套被放进暂收盘时,赵阿宁的手指停在盘沿一下,随后收了回来。
何主事道:“此物先按外题、封口、来源作记。内容何时开、由谁在场,另依准条。”
陈小满道:“由我申请。是否同赵录事共阅,我另行决定。”
“准。”何主事说。
赵阿宁没有看她。
交验完毕,何主事把一张回条交给陈小满。陈小满收好,向赵阿宁道:“北库问录的副本,府档房若同意调阅,我会按条去。你不必替我问。”
“我知道。”赵阿宁说。
陈小满点了一下头,转身进了内廊。赵阿宁留在门边,没有追上去。
何主事从案后抬头:“赵姑娘,个人记事也要留下么?”
“若按规矩不收,可以退回。”赵阿宁道,“其中有我的判断,不是正式证据。”
“那为何交来?”
赵阿宁看着那只窄木匣。“因为陈校契吏有权知道,我曾经看见过什么,又把什么留在手里。是否查看,由她决定。”
何主事翻了翻清单,看到“个人回忆,不能作证”那一行,便让书记另立一项:个人记录,不并入正式物证。
赵阿宁在旁边签字。她的字比平常慢,最后一笔落下时,墨在纸上凝出一个小小的黑点。
“你与陈姑娘仍要共同查案?”何主事问。
赵阿宁隔了片刻才答:“她若愿意,我按她同意的范围合作。她若不愿意,我独自办自己的差。”
何主事点头。“这话写进回条。”
书记照写。赵阿宁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它比道歉更难。道歉可以只落在两个人之间,回条却把她之后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都写了下来。她没有要求陈小满马上给出答案,也没有把“愿意合作”写成已经存在的事实。
内廊里,陈小满终于走出来。她手里拿着一张新的候调单,神情比刚才平静。
“何主事。”她将候调单放到案上,“我申请调阅北库问录副本。范围只限清单上两页,先看收发、转存和签押,不拆封内其他材料。”
何主事接过单子,问:“赵姑娘同去?”
陈小满看向赵阿宁。赵阿宁没有抢先回答。
“她可以旁听。”陈小满道,“但不代我决定是否继续。”
“好。”赵阿宁说。
陈小满又看了看窄木匣。“这几页个人记事,我今天不看。”
赵阿宁点头。“什么时候看,由你定。”
“也可能不看。”
“也可以。”
她们之间没有因此变得轻松。陈小满把候调单收回,抱起装有封套和摹页的木匣。赵阿宁伸手像要帮她,动作到半途便停了。
陈小满看见了,自己将木匣换到另一只手上。“我拿得动。”
“我知道。”赵阿宁答。
何主事让书记把两人的回条分别归档。赵阿宁在出门前,又回头确认府档房的封签已经压实。陈小满没有催她,也没有等她并肩。
走到廊外,陈小满道:“明日辰时,北库问录。”
赵阿宁看着她。“我按候调单到。”
“迟到也不必追我。”
“好。”
陈小满先走下台阶。赵阿宁落后两步,跟着她往北库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