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缺件 第二日 ...
-
第二日一早,陈小满先到了府档房。北库昨夜又加了两根撑木,廊下还堆着未搬尽的旧板。守柜吏认得她,见她在乙柜门前站住,便道:“何主事还在北库。姑娘若要看昨日的暂封件,得等他回来。”
“我不启封。”陈小满说,“只取昨日白册和候验回条。”
守柜吏去外间翻出两张纸。白册是赵阿宁记的,字很稳,柜号、取出时刻、外题都在。陈小满先看了第一行,又往下看。油纸包开封后,余先生报过件数,赵阿宁记作“旧纸二、木牌一”。她昨夜其实也记得这句话,只是当时北库塌架,何主事被叫走,谁都没有将它当作需要反复核对的地方。
候验回条却只写“北库事故,暂缓联记”。落款是何主事,时刻在申末。
陈小满把两张纸并在一起。昨日赵阿宁说,何主事叫她们原样封起,明日再联记。若只是暂缓联记,未必等于可以立刻封回乙柜。她盯着“暂缓”二字看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不该凭一句口头话便去疑她。
赵阿宁昨夜的手很冷。她问起乙柜,赵阿宁说自己只是累了。她还说,理清了会告诉她。陈小满将白册叠好,放回案上。
余先生从里间出来,手上沾着一点印泥,看见她便叹了口气:“陈姑娘来得早。北库那头还没消停,何主事今日怕也不得闲。”
“昨日的油纸包,封回哪一匣了?”陈小满问。
余先生想了想。“第三只。你们封得很快,我回来时已经盖上了。”
“你回来前,案上有什么?”
余先生抬眼看她。陈小满立即补道:“白册有件数,我想趁未联记先把外件栏补齐,免得今日又靠记忆。”
余先生这才走到柜旁,隔着门板指了指最下层。“木匣在。何主事若准,开了再核便是。”
“昨日何主事可曾说,要原样封起?”
余先生皱起眉。“他说先照限记。他后头的话我没听全,人便被叫走了。怎么?”
“没什么。”陈小满道。
她说完,心里却没有松下来。赵阿宁说得太确切,像是亲耳听见了何主事的吩咐。余先生没听全,不能证明赵阿宁说错;可何主事的回条又只写暂缓联记,没有一句原样封回。这还不够。
陈小满把候验回条抄入副记。她写到“暂缓”二字,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她想起昨日赵阿宁从外柜回来时,手里拿着新封袋,袖口却比先前微微鼓着。那时她只当是旧案封套仍在她身上。后来在赵宅,自己想替她拢衣领,赵阿宁退得很快,快到连“冷”这个借口都显得仓促。
她并不知道那袖中是什么。可赵阿宁确实没有把话说全。陈小满将副记合上,先去了外柜。外柜掌管封袋、封纸和领用木牌。管柜的老吏正在清点昨夜北库借出的麻绳,听她问起乙柜外件用过的封袋,便从抽屉里找出一本薄簿。
“昨日申初领了一只旧号袋。”老吏用指甲在簿上划着,“赵姑娘亲自领的。”
陈小满看见赵阿宁的名字,后面只记“乙柜外件,换袋”。
“旧袋呢?”
老吏抬头。“什么旧袋?”
“赵姑娘说原封袋破了,要换一只。”
“那总得把破袋带来,验过旧印才能换。”老吏又翻了翻簿子,“昨日北库乱,我只给她记了领袋。她手里没有旧袋,说余先生那边还要核。后来也没人送来。”
陈小满把这几处记在心里。它们仍不足以说明赵阿宁拿走了纸:也可能是忙乱中漏了交破袋,或根本没有听清外柜的规矩。可昨日她从廊下回来时,手里确实有一只新封袋;她说旧袋破了,得换一只;而此处没有任何旧袋的登记。
一处能解释,两处也能解释。陈小满知道自己不该把这些零碎的地方串成结论。她只是把领用簿的页码和时刻抄下,问老吏:“昨日赵姑娘领袋后,在这里停了多久?”
“片刻。”老吏道,“她拿了袋便走。怎么,袋子有问题?”
“还不知道。”陈小满合上簿子,“先记着。”
她回乙柜时,余先生正让人把临时封纸拿出来晒。昨夜匆忙,封纸上只压了契书司暂收印样,没来得及补何主事的联记。陈小满蹲在案边,隔着封纸看了一会儿。
“陈姑娘?”余先生问。
“昨日封匣时,赵姑娘在何处?”
余先生想了想。“你去拿封纸,我去取印泥。赵姑娘在案边。怎么了?”
“那时油纸包已经折好了?”
“应当是。”余先生说得不很确定,“我回来时,木牌在上头,另一张纸也像是压在底下。可我没有重新数。”
陈小满点点头。余先生的话只能证明他所见不全,不能证明赵阿宁做过什么。她将这一点也写在副记边上:余先生未复核件数。
她写完,想起赵阿宁从前教她分“看见”和“以为看见”。那时她们还只是一起核册,赵阿宁会把每一句口述的来处问清,也会在她急着下判断时提醒一句,先记能证的。
陈小满将笔搁下。如今她能证的,只有候验回条未载原样封回的吩咐,外柜没有收到赵阿宁所说的破袋,余先生未复核临封时的件数。赵阿宁转述的吩咐是否确有其事,要问何主事;木匣里的件数是否与白册相合,要开匣才能知道。她不愿让事情走到那一步。可若她因为不愿意,便不再核对白册上的两纸一牌,那么她同样是在替赵阿宁决定。午后,何主事终于从北库回来。他袍角沾着灰,连茶也没顾上喝。陈小满拿着白册上前,请他核昨日外件的临封记。
何主事翻了两页,道:“怎么还没联记?”
“昨日北库出事,主事让暂缓。”
“暂缓联记,不是叫你们封回去。”何主事抬头,“我原话是让余先生守在案边,等我回来。后来北库伤了人,我才补了这张回条。”
陈小满的指尖一下凉了。
何主事见她不说话,问:“出了什么事?”
陈小满把事实逐项说清:赵阿宁转述过一句没有写在回条上的吩咐;第三只木匣已被临封;白册记着两张旧纸和一枚木牌。至于赵阿宁为什么这样做,她不知道,也不愿在何主事面前替她补出一个罪名。
“我想按白册复核件数。”她道,“若件数相同,便是我多心;若不同,请主事按缺件记。”
何主事的眉头压下来。“开柜。”
守柜吏取钥匙时,陈小满站到一旁。她没有去看赵阿宁。赵阿宁来得比她预想得晚,刚跨进门,先看见案上的白册,脚步便停了一下。陈小满只看见这个停顿。
“阿宁。”她叫了一声。
赵阿宁走近。“何主事。”
何主事将回条压在案上。“昨日乙柜外件,谁主张临封的?”
赵阿宁看了陈小满一眼,目光落在白册上,才道:“是我。”
“我何时叫你封回?”
屋里很静。赵阿宁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慢慢收紧。
“主事没有。”她道。
余先生吸了口气。何主事的脸色沉下来:“那你昨日为何借我的话?”
“是我判断不妥。”赵阿宁说。
“判断不妥?”何主事把白册翻到件数那一页,“既然你主张封回,现在当面核。若少一件,按缺件查。”
第三只木匣被搬上案。陈小满看着守柜吏揭开新封纸,又看着余先生将油纸一层层摊开。她其实希望里面仍是两张旧纸。这样赵阿宁的解释便还有可能,昨夜那些不对劲也能只是她累得厉害、怕自己误会。可油纸里只有一张薄纸和那枚木牌。余先生的手停住了。
何主事低声道:“白册记二纸一牌。现为一纸一牌。”
陈小满没有去碰案上的东西。她盯着那张留下的旧纸,纸边有被抽动过的折痕,原先压在它上头的另一张显然不在了。她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一点点压紧,压得呼吸也有些发涩。
何主事转向赵阿宁:“另一张呢?”
赵阿宁站在案边,没有说话。
陈小满忽然开口:“主事,先按缺件记。此处的原封、现存件数、昨日在场之人,都写清楚。至于谁带走、带走什么,待问明再记。”
何主事看她一眼,点了点头。
书记开始落笔。赵阿宁仍站在那里。陈小满看见她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却没有走过去扶她,也没有替她说一句“她不是故意的”。
她昨夜说过,理清了告诉我。
今日这张空出来的油纸,比任何一句“没有”都清楚。
何主事命人封存现余一纸一牌,又让赵阿宁留下候问。陈小满把副记收进匣中,向何主事道:“我去取昨日的临封样和外柜出入簿。”
赵阿宁忽然叫她:“小满。”
陈小满停下,却没有回头。
“那张纸在我这里。”赵阿宁说。
她的声音很低,像怕惊动旁人,又像终于没有地方可以再躲。陈小满握着匣子的手收紧了些。
“我知道。”她说,“可我还不知道,你为什么拿走它。”
赵阿宁往前走了半步,像要再说什么。何主事在旁,余先生和书记也都在,陈小满却不愿让她在这些人面前把理由剖开。赵阿宁若真的有话要说,也不该是在一张缺件记录旁,借着旁人的沉默将它说成不得已。
“你先把原件交回。”陈小满道,“其余的话,等原件入了暂收匣再说。”
赵阿宁的脸上像有什么一点点沉下去。她没有争,只道:“好。”
何主事吩咐书吏取暂收匣,又命人看住乙柜,不许再动里面的一纸一牌。陈小满将外柜领用簿的页码交给书记,请他附在缺件陈报之后。
“这是做什么?”余先生问。
“领过封袋,未交回旧袋。”陈小满说,“只能证明这一项,不写旁的。”
何主事看了她一眼,接过副记。“你倒还记得分寸。”
陈小满没有答。她只是不愿让任何一句比事实走得更快。赵阿宁已经瞒了她一张纸,她不能为了抓住赵阿宁的错处,再添上自己并未亲眼见过的事。赵阿宁站在门边,听见这话,抬头看了陈小满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想说谢,又像根本没有资格说。陈小满别开脸。她没有等赵阿宁回答,便出了乙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