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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灯下 赵阿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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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阿宁醒得比平日早。梁下那盏浅青纱灯还亮着。她昨夜回来得晚,原想熄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灯罩上那块补纸透出的光比别处薄一些,落在桌上,正照着她没有收起来的茶杯。
长桥上的话没有因为睡了一觉就变得不真实。赵阿宁抬起右手,看了看掌心。昨夜陈小满的手放进来时很稳,后来走到街灯尽头也没有抽开。她想起那句“我也是”,心里仍有一点发热,又有一点无处安放的慌。
她不是没同人并肩走过。巡按司里的人办差、赴宴、送卷,哪一回都有人同行。可没有哪一次,会让她在清晨睁眼时先去想,对方有没有起身,有没有喝上热茶,今日还会不会来。院门响了两声。赵阿宁起身去开,陈小满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只小陶罐。她没有穿契书司的外褂,只穿了件素色短衫,发梳得很整齐,像是专门绕路来的。
“你怎么一早来了?”赵阿宁问到一半,自己先笑了,侧身道:“进来。”
陈小满进门,将陶罐放到桌上。“米粥。巷口的铺子才开。”
“我能自己买。”
“我知道。”陈小满揭开盖子,“我想带来。”
赵阿宁看着她,没有再说不必。陈小满把两只碗摆好,才发现赵阿宁一直看她,便低头去分粥。
“我是不是来得太早?”
“没有。”赵阿宁道,“我正好醒了。”
“你昨夜没睡好?”
“睡得很好。”赵阿宁顿了顿,“就是醒得早。”
陈小满嗯了一声,像没有追问的意思。赵阿宁却忽然想让她知道。
“我醒来先看见灯。”她说。
陈小满抬眼。
“便想起你。”赵阿宁道。
陈小满的勺子停在碗边,耳根一点点红起来。赵阿宁看见了,心里那点慌忽然安稳些。
“我也是。”陈小满过了一会儿才说,“出门时先想,你会不会还没吃。”
赵阿宁笑了。“那我们是不是太快把对方当成不会照顾自己的人?”
“不是。”陈小满道,“是想知道。”
她说得认真。赵阿宁没再逗她,只低头喝粥。粥里放了几粒腌菜,咸淡正好。两人坐在新挂的灯下,谁也没有说昨夜那三个字,却都知道今日已和前几日不同。午前,巡按司的书吏送来何主事的口信:田粮房的收发簿下午续验,乙柜交接簿也要一并核。赵阿宁接过口信时,陈小满正收碗。
“我午后去府档房。”陈小满说。
“我也去。”
话一出口,赵阿宁先看了她一眼,又补道:“若你想同我一道。”
陈小满将碗叠好。“我想。”
她们到府档房时,何主事已经在等。田粮房掌簿把受潮簿平码在案上,昨日未开的第一页仍夹着竹片。陈小满坐在左,赵阿宁坐在右。她们隔着同一张案,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只在纸上相互递话。陈小满写到难辨处,会先偏过头看赵阿宁;赵阿宁若有判断,也只在陈小满抬眼后才说。
收发簿翻到景和三年春末,只见“待核户账外件三”自田粮房转府档房,随后一行墨迹受潮,去处不明。交接簿上有乙柜的柜号,却缺了对应件目。何主事命人将两处分别摹下,明日再核乙柜现存件。
“不能写同一件。”陈小满道。
“对。”赵阿宁说,“只写同段、同类,待核。”
何主事看了看她们,点头让书吏照记。出了府档房,暮色已经压下来。赵阿宁本想问陈小满要不要回去,陈小满却先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歪的衣领。动作很快,像怕旁人看见,又像根本没有觉得不该。赵阿宁站着没动。
“这里折了。”陈小满说。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理。”
“等你理。”
陈小满看她一眼,手便收回去。赵阿宁却在她转身前轻轻碰了碰她手背。
“小满。”
“嗯?”
“今日回我那里吃饭么?”
陈小满先问:“你想我去?”
“想。”赵阿宁说。
“那我去。”
赵阿宁笑了。这次她没有再藏。她们没有牵手,只并肩往城南走。路上陈小满说起收发簿那一行墨迹,赵阿宁听着,偶尔应一句。可走到自家院门前,赵阿宁忽然觉得,今日最重要的不是终于又多看清了一行旧字。是陈小满在她问出口后,说了会来。夜里,陈小满坐在灯下誊副记。赵阿宁在一旁剥豆,剥到一半,忽然将一颗完整的豆子放到陈小满手边。
“这颗很好。”
陈小满看了一眼。“豆子还分好坏?”
“分。”赵阿宁道,“这一颗留给你。”
陈小满没笑她,只把那颗豆子放进碗里。她写完最后一行,搁下笔,转头看赵阿宁。
“明日还要核乙柜。”
“嗯。”
“你会去么?”
赵阿宁答得很轻:“你若想我去,我就去。”
陈小满看着她,随后伸手覆在她放在桌上的右手背上。
“我想。”
赵阿宁反握住她。灯光从补纸处透下来,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袖中的封套仍在,像一根没有拔出的刺。可此刻她至少知道,明日若要同陈小满站在乙柜前,她不能再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她们谁都没有再说话。院外有人经过,脚步很快,随后又安静下来。陈小满没有走,赵阿宁也没有催。
陈小满坐了一会儿,忽然将副记合上。“今日那一行,你看见没有?”
“哪一行?”
“田粮房转府档房之后,墨迹被水泡开的地方。”
赵阿宁点头。“看见了。”
“我总觉得那一笔不像自然洇开的。”陈小满道,“但纸已经伤了,不能只凭觉得。”
“明日看乙柜现存件,也许能知道是后来的水痕,还是原先就有删改。”
陈小满嗯了一声,手仍压着封皮。赵阿宁看着她,忽然问:“你是不是还在想你父亲?”
陈小满的手停在封皮上。
“有一点。”她道,“可今日没前几日那么难受。”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明日不必一个人去看。”
赵阿宁心里一紧。她很想说,不管你看见什么,我都在。可这句话太容易,甚至像她从前最擅长的那种许诺。她想了想,只道:“明日你想让我记什么、问什么,都告诉我。”
陈小满看着她,点头。“好。”
赵阿宁起身去添炭。炭盆里的火已经弱了,她用火钳拨开灰,手背忽然被热气烫了一下。陈小满先站起来,却只把一旁的湿布递过去。
“小心。”
赵阿宁接过湿布,笑道:“我没事。”
“我知道。”陈小满说,“还是小心。”
她低头擦了擦手,忽然道:“小满。”
“嗯?”
“你昨夜回去以后,有没有后悔?”
陈小满愣了一下。“后悔什么?”
“长桥上说的话。”
陈小满隔了片刻才答。赵阿宁以为自己问得太急,正要说当她没问,陈小满却走到她面前。
“你后悔么?”
赵阿宁摇头。
“那我也不后悔。”陈小满道,“只是今日早上醒来,觉得有点不真实。”
“我也是。”
“所以我才带粥来。”
赵阿宁终于笑了。“原来那罐粥是为了验真。”
“不是验。”陈小满想了想,“是想看看你还在不在。”
赵阿宁望着她。屋里的炭火很轻地响了一声。她抬起右手,想碰陈小满的脸,手到半途又停住。
陈小满看见了,没有替她把手拉过去,只问:“你想做什么?”
赵阿宁的指尖微蜷。“想碰碰你。”
陈小满静了片刻,点头。赵阿宁这才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颊。动作短得几乎像错觉。陈小满没有退,却在她收手前握住了她手腕。
“我在。”陈小满说。
赵阿宁喉间发紧,只能应一声。后来陈小满仍没有走。她们把炭盆挪远,坐到窗边说些不相干的小事。陈小满说契书司后院那只灰猫总爱睡在晒纸架下,赵阿宁说巡按司的陈书吏昨日把公文塞反了封套,叫何主事看了半天才发现。她们说着说着,陈小满忽然笑起来,赵阿宁也跟着笑。赵阿宁这才发现,原来不谈卷宗时,陈小满也会有这样松下来的时候。她想把这一幕记住,又怕自己记得太用力,会把它变成日后不敢失去的东西。夜更深时,陈小满终于起身。赵阿宁送她到门口,想说外头冷,想问要不要多披一件衣裳,最后却只拿起挂在门边的外衫递给她。
“要穿么?”
陈小满接过去披上。“要。”
赵阿宁看着她系好衣带,才道:“我明日午后去找你。”
陈小满没有说好或不好,只问:“你是来问我,还是已经决定?”
赵阿宁怔了一下,随后低头笑了。“来问。”
“那我明日答你。”
赵阿宁点头。陈小满走到院门外,又回头看一眼屋中的灯。
“别熬太晚。”
“你也一样。”
陈小满走后,赵阿宁将门闩扣上。桌上的副记已经合好,旁边那颗完整的豆子还在碗里。她按住袖中的封套,许久没有取出。最后她熄了案上的小灯,只留梁下那盏浅青纱灯。补纸透出的光照着空碗,也照着她没有交出去的旧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