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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同路 乙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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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柜的回条在午后送到。陈小满拆开封口,先看最末一行。府档房只写柜目可查、交接簿明日随匠人车送,分存签目录仍缺一页;田粮房那边则回了受潮簿可启,但须等掌簿在场。字不多,能走的路也不多。她将两张回条平码在案上,反倒没有立刻叫人去催。赵阿宁昨日说,若想见,便直接说。陈小满看着窗外。日头已经偏西,契书司里的人陆续收起册子。她把回条锁进柜中,只带了一张便笺,绕到巡按司外的巷口。赵阿宁从值房出来时,手里没有白册。左臂的伤还包着,却已不再吊得那样高。她先看见陈小满,脚下便慢了。
“有回条?”她问。
“有。”
“要去看?”
“明日。”陈小满道。
赵阿宁点头,没有追问。她像在等陈小满把余下的话自己说完。
陈小满捏了捏手里的便笺。“今日不看。”
赵阿宁抬眼。
“我想去一趟城南。”陈小满说,“不是去你那里。”
赵阿宁笑了一下。“那是去哪里?”
“我住的地方。”
巷口有车经过,车轮把墙根的碎叶卷起。赵阿宁隔了片刻才问:“你想让我去?”
“我来问你。”陈小满说。
赵阿宁看着她,眼神一点点软下来。“想去。”
陈小满租住的小院在城南更里头,比赵阿宁的住处窄些。院门外有一株瘦石榴,花谢得差不多,只剩几片皱着的红瓣贴在枝上。陈小满开门前先停了一下,像忽然觉得门闩响得太大。
“屋里乱。”她说。
“我不查你的柜子。”赵阿宁道。
陈小满回头看她一眼,才推门进去。屋里确实不算整齐。案上有两摞未入柜的旧册,一只缺口的瓷碗压着便条,窗边晾着刚洗的布帕。可每一件都摆得有自己的位置。赵阿宁站在门边,没有往里走,等陈小满将一把椅子拖出来。
“坐。”陈小满说。
赵阿宁坐下,目光落在墙上钉着的一条细木板上。上头放着几块磨得发亮的镇纸、一只旧墨盒,还有一枚已经看不清字的木印。
“你父亲留下的?”
陈小满嗯了一声。“木印不是。是我刚进契书司时刻坏的。”
“怎么坏的?”
“第一次自己刻,反了。”
赵阿宁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陈小满耳根微热,却没有把木印收起来。
“后来呢?”
“后来重刻了一枚。”
“这枚为什么还留着?”
陈小满想了想。“提醒我先看清。”
赵阿宁没有说这很像她,只伸手隔空比了比那枚木印的大小。“那我以后若见你太急,便提醒你先看清。”
“你先管好你自己。”
“好。”
这句答得很快。陈小满本想再说什么,见赵阿宁真的将手收回去,反倒觉得那点笑意压不住。她去灶上烧水。赵阿宁没有跟过去帮忙,只在屋里坐着,替她把被风吹到地上的两张空白纸捡起来,放回案边。陈小满端着茶壶回来时,看见纸张平码着,连方向也没有错。
“你怎么知道放这里?”
“你方才从这里拿了便笺。”
陈小满把茶放下。赵阿宁注意这些小事时,比在问录里看出人话里的空隙更让人无处躲。
“回条的事,”赵阿宁道,“你明日想怎么走?”
陈小满给她倒茶。“先看柜目和交接簿。田粮房那本,等掌簿在场再启。”
“我陪你。”
“我还没问。”
赵阿宁顿住,随即低头笑了。“那你问。”
陈小满端着杯子,沉默了一会儿。“明日你有差事么?”
“午前有一份旧问录要交。午后没有。”
“那午后同我去。”
“好。”
赵阿宁答得很轻,却像将一个字放得很稳。陈小满看着她,想起旧桥边她问“以后还可以叫你么”。那时她说可以问,如今她自己也已经学着问出口。
天色暗下来。赵阿宁起身告辞时,没有拖延。陈小满送她到门边,赵阿宁却在跨出门槛前停了一下。
“小满。”
“嗯?”
“你今日叫我来,是因为回条?”
陈小满摇头。
“那是为什么?”
陈小满望着院里那株瘦石榴。她原以为自己会说,因为想让赵阿宁看看住处,因为昨日答应了要直接说。可这些都不够。
“我拿到回条时,第一个想告诉你。”她说,“后来想了想,觉得站在巷口说也可以。但我还是想让你进来坐坐。”
赵阿宁没有动。
“这不是问录,也不是请你替我看什么。”陈小满道,“只是我想。”
赵阿宁的眼里慢慢有了笑。她没有往前一步,只点头。
“我收到了。”
她走出院门,陈小满站在门内没有合门。赵阿宁刚下门前的石阶,便回头看她。陈小满扶着门框,将门又推开些。
巷口的灯渐渐亮起来,卖馄饨的人推车过去,锅盖一掀,白气顺着墙根飘。赵阿宁没有立刻离开,像在等陈小满先把门合上。陈小满却仍扶着门框,忽然道:“你今日还要回巡按司么?”
“没有急事。”
“那再坐一会儿。”
赵阿宁回头看她。陈小满说完便先让开路,仿佛只是在补一句寻常的客套。她没有去合门,等赵阿宁转身走回来,才进屋添水。屋里水还温着。陈小满重新添了两盏茶,没有急着说话。赵阿宁坐回那把椅子,目光却落在窗边的布帕上。那块布帕洗得发白,边角有一道很细的补线。
“你自己补的?”她问。
“嗯。”
“针脚很直。”
“不直会漏风。”
赵阿宁笑了。“你什么都怕漏。”
陈小满抬眼:“你什么都怕人难受。”
这话本该带一点针锋,陈小满说出来却很平。赵阿宁没有再接着玩笑。她端起茶杯,杯口碰到唇边,又放下。
“有些事我确实想得太多。”她道。
“我知道。”
“你会生气么?”
陈小满没有立刻答。她把茶叶末拨到一边,才说:“会。但我也知道,你不是想让我难受。”
赵阿宁望着她。
“可你若总替我想完,我会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陈小满道,“我不想在你身边只剩下被照顾。”
赵阿宁的手指收紧,又慢慢松开。“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先问。”陈小满说,“你想我留下,就问我。你想陪我去哪里,也问我。你有不能拿定的事,不要一个人替我把后头都写完。”
赵阿宁低头看着茶面,许久没有接话。
“好。”她说。
“你又答得太快。”
赵阿宁抬头。
陈小满唇边终于有一点笑。“我是说,你可以慢一点想。但别替我不问。”
赵阿宁也笑了。她把茶杯推到陈小满手边:“那我现在问。明日去府档房,你想我站在哪一边?”
“我身边。”
这句话比方才所有的话都短。赵阿宁看着她,过了片刻才轻轻点头:“好。”
陈小满起身去添水。赵阿宁看着她背影,忽然问:“你把我带到这里,不怕我看见你不想给人看的东西?”
陈小满背对着她,水壶在火上发出细响。“怕。”
赵阿宁一怔。
“可我若因为怕,便一直不让你进来,”陈小满道,“那今日叫你来就没有意思。”
她端着水壶回来,将热水续进赵阿宁的杯里。茶叶被水一冲,慢慢浮开。赵阿宁低头看着杯中那一点颜色。陈小满没有再去看木板上的印,只等她抬起头。
“我不会随便翻你的东西。”赵阿宁说。
“我知道。”
“你若不想说,我也不问。”
陈小满在她对面坐下。“你可以问。”
赵阿宁抬头。
“只是我未必马上答。”陈小满道,“可我会告诉你,我是不是还没想好。”
赵阿宁笑了笑。“这比只说不知道好。”
“嗯。”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停了,巷子里只剩谁家孩子被唤回去的声音。赵阿宁忽然伸手,把方才被风吹歪的一张空白纸扶正。陈小满看见了,便将镇纸推过去。
“压着。”
赵阿宁接住镇纸,手指停在上面。“明日府档房若又有人催你写结论,你会怎么办?”
“照看见的写。”
“若他们不耐烦?”
“那是他们的事。”
赵阿宁低低应了一声。陈小满抬眼看她,像忽然察觉她问的并不只是卷宗。
“你也一样。”陈小满说。
“什么?”
“你若还没想好,就说没想好。别为了叫人安心,先把话说满。”
赵阿宁的笑意慢慢淡下去,又重新浮起来。“好。”
这一次,陈小满没有说她答得太快。她只是看着赵阿宁,像在等她把这个字自己留住。
赵阿宁起身时,天已很晚。陈小满送她到门边,仍没有说挽留的话。赵阿宁却在门槛前回头:“明日我会早些到。”
“不必早。”陈小满道,“我会等你。”
赵阿宁望着她,片刻后才点头。她走出小院。陈小满等门闩落下,将那枚刻坏的木印摆回木板中央。明日去府档房,她要先核柜目和交接簿。她吹熄桌上的小灯,木印仍留在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