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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雨脚 阿砚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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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砚送来的纸条上只有一句话:娘说,秦婆子肯见你们。纸是从村口代写铺买的,字歪得厉害,末尾没有按指印。陈小满将它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收进袖里。赵阿宁从巡按司回来时,见她已经把问项写好。纸上只列三件:秦婆子是否记得景和元年前后有外来书吏到柳湾;是否记得来人所问事项;是否见过差牌、问录或其他可核物件。最下方另写,秦婆子若不愿答,可随时止问。
“孙氏看过了?”赵阿宁问。
“阿砚说她看过。”
“她亲口说准么?”
陈小满抬头。“到了先问。”
赵阿宁点头。她没有去看陈小满写在纸角的“限三问”,只把两份空白副本放进封袋。陈小满注意到她今日袖口很平,那只内档房封套没有带在身上。她本该觉得轻松,却只觉得那张纸不在眼前,并不等于不存在。
柳湾的天闷得很低。她们到孙家时,孙氏正在屋檐下收晒干的豆子,阿砚蹲在一旁挑石子。看见陈小满,孙氏先把簸箕放到门边。
“秦婆子说,只同你们说一会儿。”她道,“她耳朵不好,问多了她烦。”
“我们先问你。”陈小满取出问项,“这三件是今日要问的。你还准么?”
孙氏逐条听完。听到“差牌、问录或其他可核物件”时,她皱了皱眉。“她家里什么都没有。若有,也早给她儿媳烧火了。”
“那便问她是否见过。”
“可以。”孙氏道,“但她若说不记得,你们别翻她家柜子。”
“不翻。”
赵阿宁将这一句补到问项末尾:仅依秦氏自愿陈述,不入室翻检,不取物。孙氏看完,才在副本上按了指印。秦婆子的屋在村西头,墙根下堆着晒干的艾草。她比陈小满想的更瘦,坐在门口一张矮凳上,膝上盖着旧毯子。孙氏先叫了她两声,她才侧过脸来。
“就是官里来的那两个?”老人问。
“来问旧事。”孙氏凑近说,“你不想答就不答。”
秦婆子哼了一声。“旧事有什么好问的。活人都问不明白。”
陈小满先在老人身前蹲下,让声音落到对方耳边,才取出纸。“秦婆婆,我们只问三句。你若嫌烦,随时叫停。”
“你写不写?”
“你准我写,我才写。”
“写吧。反正我说过的话,也收不回。”
第一句问的是,景和元年前后是否有外来书吏到过柳湾。
秦婆子眯着眼想了许久。“有过。那几年总有人来。查田的、查粮的、问死人有没有报的。谁记得是哪一个年头。”
“你记得他们长什么样,或从哪里来么?”
“有人穿青,有人穿灰。官里人都差不多。”
这回答太宽。陈小满没有把“有过”立刻写进问录,而是换到第二句:“有没有人问过孙二郎户的田、户帖,或孙氏留在弟户下的事?”
老人这回沉默得更久。屋里传来孩童哭声,秦婆子的儿媳抱着孩子从后门出来,看见孙氏和两名官吏,脚步顿了一下,又将孩子抱回去。
“她男人死了。”秦婆子忽然说。
孙氏的肩背绷直。
“说的是她自己的男人,不是二郎。”老人指了指孙氏,“那时她抱着孩子,手里还拿着户帖。我记得有个书吏问她,既然弟弟死了,为何不把帖交回。她没答,抱着孩子就往屋里躲。”
“你看见书吏的姓名或差牌么?”陈小满问。
“没看见姓名。”秦婆子道,“差牌倒像见过。腰上挂着一块黑牌,系红绳。村里人都怕。”
红绳、黑牌,能是许多房的出入牌,也可能只是老人记错了颜色。陈小满没有追问牌上刻了什么。她将笔尖停在纸上,先问孙氏:“这段你愿意记么?”
孙氏看着秦婆子,嘴唇动了动。“记。”
陈小满才写:秦氏自述,曾见未具名书吏就孙氏亡弟户帖去留发问,见其腰挂黑牌、红绳;具体时日、书吏身份、牌上文字均未能确认。写到“孙氏”二字时,她又添明,此为秦氏多年后回忆,待以差牌、问录等独立来源核验。
赵阿宁没有补问。她只是等陈小满写完,才问第三句:“你见过有人留下问录、呈纸,或叫人传过什么话么?”
秦婆子摇头。“纸都在里正手里。我们这些人见什么纸。”
她说完,忽然又抬起手,指了指孙氏。“后来有个人在村口同她说过,旧册没齐,先别动。我没听全,只听见‘别动’。”
孙氏脸色变了。“我不记得。”
“你那时哭得厉害。”秦婆子说,“记得什么。”
“你看见那个人是谁么?”赵阿宁问。
秦婆子皱着眉摇头。“我在屋里熬药。听见一句,没看人。”
这一句话比前头更轻,轻得几乎抓不住。它也许是孙氏记忆里“旧册没齐,让我先照着原来过日子”的来处,也许只是老人把多年间不同的话拼成了一句。陈小满没有将它写成“官吏命孙氏保留户帖”。她只记:秦氏称曾隔屋听见有人对孙氏说“先别动”,未见来人,未闻全句,具体所指不明。
孙氏看着那张问录,忽然道:“到这里。”
陈小满抬头。
“别问了。”孙氏道,“她记得的就这些。”
“好。”
她没有去问秦婆子是否记得陈宏,也没有拿私稿里的“孙氏仍持弟户”去试老人的话。那几个字此刻像藏在她袖中的石头,沉得她不敢让它们落到孙氏身上。她知道只要问一句“当年来的是不是一个手上沾朱砂的书案”,秦婆子或许会点头,或许会摇头,或许会为了让官吏满意说一个自己也不信的答案。
问录念给秦婆子听时,老人嫌字多,只听到“黑牌红绳”便摆摆手。“别把我说成认得那人。我谁也不认得。”
“不会。”陈小满道。
“还有那个‘别动’。”孙氏忽然说,“别写成他让我这样过。他没说是留户帖,还是留田,还是别的。”
陈小满将“有人对孙氏说先别动”后面补了“具体事项未明,不作户帖、田权或身份处置依据”。孙氏看完,才在问录上按了指印。秦婆子没有按,只说手指疼,陈小满便记下“经口述确认,未按指”。
从秦家出来时,天边终于压下一道闷雷。阿砚一直在孙家等着,见她们回来,先问:“秦奶奶说二舅什么了?”
孙氏沉默下来,将阿砚拉到身边,替他拍去裤脚上的泥。
“她说有人问过。”孙氏道,“别的都没说准。”
阿砚望着陈小满。“那你们还要问别人吗?”
陈小满看向孙氏。
孙氏将问录折进油纸包,折得很慢。“今日不要问了。”
“以后呢?”
“等我想好了再说。”她道。
陈小满点头。“好。”
赵阿宁没有劝孙氏趁热把村里的老人都问遍。她只将问项副本交回去:“这里写了今日问过什么。下次若你愿意再问,可以先划掉你不想让我们问的。”
孙氏接过副本,没有道谢。她只是把它和刚才的问录一起塞进油纸包,贴身收好。离开柳湾时,雨点已经砸下来。起初只是几粒,落在田埂上很快不见;走到村口,雨丝便连成一片。赵阿宁撑开伞,伞面不大,两人仍隔着一点距离。
“你方才想问什么?”赵阿宁问。
陈小满知道她问的是秦婆子说到黑牌红绳时。她沉默了一会儿。“想问她,来的人是不是我父亲。”
“为什么没问?”
“她已经说不记得。再问,只会让她替我找一个名字。”
赵阿宁看着前面的泥路。“你怕她说是。”
“也怕她说不是。”陈小满道,“若她说是,我不能只凭她一句话认。若她说不是,我也不能拿来洗清什么。”
雨打在伞面上,声音越来越密。赵阿宁道:“那你今日留住的,是她还能说不记得。”
陈小满侧过脸看她。赵阿宁的发梢被雨气沾湿,贴在颈侧。她忽然想起秦婆子那句“活人都问不明白”,心里有一点说不出的疲惫。
“我也不想变成我父亲。”她说。
赵阿宁握伞的手一顿。
“不是说他查案。”陈小满望着前方,“是说他知道有些事会伤人,就把它们留在纸上,等以后。”
赵阿宁的沉默比雨声长了一点,陈小满几乎以为她不会再说。
“留着不说,有时未必是因为不在乎。”赵阿宁终于道。
陈小满心里微微一紧。她想起那只狭长封套,想起赵阿宁说过“我还得核”。可赵阿宁没有看她,只将伞往她这一侧倾了一点。
“可留得太久,”赵阿宁又道,“也会让后来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往前走。”
陈小满没有回答。她们走到城门时,雨已经大得看不清远处的屋脊。守门人说城内低处积水,劝行人天黑前不要再过西巷。陈小满想起旧居仍有一扇破窗没补,也想起案房里那几份要趁湿气未重封好的摹页。
“先回契书司。”她道。
赵阿宁看了看天色。“你今日不回旧居?”
“明日再去。”
赵阿宁没有说什么,只将伞收低。两人穿过渐暗的长街,雨脚追在身后,像谁也暂时甩不开的旧事。契书司西廊下已经积了一层水。值夜的小吏见她们回来,忙从门后取来两只木盆,叫人去堵漏。陈小满先把问录从袖中取出,隔着油纸摸了一遍,确认封口还干着,才进了案房。屋里比外头暖不了多少。她将问录摊在案上,赵阿宁去取炭盆,回来时见陈小满仍站着,便把一块干布放到她手边。
“要不要现在誊副本?”赵阿宁问。
陈小满望着纸上那句“先别动”。雨声隔着窗纸传进来,像有人不断在檐下催问。她原本想立刻誊清,想把秦婆子每一句含混的回忆都钉进格子里,再在格子旁写明它不能说明什么。可一想到孙氏按着油纸包的手,她忽然不愿这么快把那句话从一个人嘴里搬进官署的册页。
“先不誊。”她说,“写一张暂收笺,记明问录原件由孙氏自留,司里只存问项副本和今日所见的封袋外样。”
赵阿宁看了她一眼。“这样一来,明日若有人来调取问录,仍得由孙氏决定是否交原件。”
“便请孙氏自己决定交不交。”陈小满道,“她今日已经说到这里了。”
赵阿宁没有劝她把手续做得更满,只取来一张窄笺。陈小满写到“秦氏口述”时,笔尖停住,划去“可据以续核”五字,改成“如孙氏后日仍准,方可另具问项”。赵阿宁将炭盆往她脚边推近半尺,等她写完,才接过去按上暂收印。
“明早我去送副本。”赵阿宁道。
“我去。”
“你还要补草目呈笺。”
陈小满想了想,将暂收笺折好。“那你去。只送副本,不问秦婆子,也不替我问孙氏要原件。”
“好。”
窗缝里灌进一阵湿冷的风,案上的灯焰歪了一下。陈小满伸手护住灯,赵阿宁起身去关窗。木栓卡得很紧,她用力推了两回才合上。回身时,陈小满已经把问项副本收入封袋。
“今日到这里。”陈小满说。
赵阿宁点头,将炭盆提到外间去。陈小满站在那张收好的暂收笺前,没有再动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