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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代结簿   通和钱 ...

  •   通和钱铺的范账房第三日便派人送来一张回帖。帖上说,景和元年的日结底单原本应已销毁,近日清点旧柜时却翻出一册“代结簿”,其中或有柳湾村孙二郎户的记号。因底单涉多户私账,不肯交出,只请持原核问牌到铺核看。

      陈小满读完,先看回帖的年月、铺号和范账房落款,又看封口。赵阿宁站在她对面,等她把纸翻到背面。

      “去么?”赵阿宁问。

      “去。”

      “只看孙二郎户?”

      “先看。若同页另有必要核对的记号,再按页看,不抄无关户名。”

      赵阿宁点头,把原核问牌收进封袋。钱铺比上回安静。范账房将她们引到后间,桌上已摆好一本窄册。册子比春贷簿薄许多,每页只记日期、来款数目、所结户账与收讫押记,写得极密。陈小满先数页码,发现中间少了两页。

      “少页?”她问。

      范账房道:“本来就有缺。旧册入柜时已如此,柜里还留着缺页记。”

      “何时入柜?”

      “景和十年整理旧账时。”

      这个缺页记只说明景和十年入柜时册子已经残缺,遗失时间、原因,以及它同东郊旧册是否有关,都还没有依据。

      范账房翻到景和元年冬末。孙二郎户的代结记果然在页中:数目与秋收结算簿相合,旁边只有一个小小的“钱”字押记。可这一页上并不止这一笔。前后还有三户,都是村中旧户,皆以“代结”划平;其中两户的押记是不同的姓氏,另有一户也只写了一个“钱”字。

      “这一户是谁?”陈小满指着相邻那行。

      范账房皱了皱眉。“西河村的梁四郎户。”

      “梁四郎本人来结的?”

      “账上没写。”

      “他后来是否仍在户中?”

      “小人不知道。”

      陈小满没有让他去翻别册。梁四郎是否已死、是否与孙二郎相同,眼下没有任何来源。她只记:同页另有钱字押记一笔,属西河村梁四郎户,账目之外情形未核。

      赵阿宁问:“钱字押记相同,能否说明同一个人?”

      范账房摇头。“不能。旧铺里钱姓不止一人,写法也未必只按人分。有人收现钱,有人代掌柜点账,落的都是常用押记。”

      “那代结簿能说明什么?”

      “能说明这些账当日被结平。”范账房道,“别的,得去问送钱的人。可二十年了,谁还找得到。”

      陈小满看着那一页细小的数字。孙二郎户与别户同页,只能说明代结簿记下各户结平,不能因一处可疑便把同页各户并成一桩事。

      “这册子能否抄孙二郎户一行,并抄册名、页码、缺页位置?”她问。

      范账房想了想,点头。“只抄这些。”

      陈小满落笔时,赵阿宁将一张白纸压在相邻户名上,免得她的目光顺着看下去。那动作很自然,像在帮她挡住窗外反光。陈小满却明白,赵阿宁是在替她守住刚才自己定下的范围。

      抄完后,范账房忽然说:“两位若真要问钱字押记,可以去问掌柜。他今日午后会来。”

      陈小满看了看天色。“我们今日不等。”

      范账房有些意外。

      “掌柜若能说明,应由他在正式问录里说明。”陈小满道,“今日只核旧册。”

      赵阿宁将摹页收好,补道:“也请范账房转告,若掌柜愿意答,可先写明他能答的是哪一页、哪一笔、凭什么记得。”

      范账房应下。

      走出钱铺,赵阿宁才问:“你不想见钱掌柜?”

      “想。”陈小满道,“可我现在想问的太多。他若只说一句不是他,或一句记不得,我们也没有东西可接。”

      “所以先等他自己定范围。”

      “嗯。”

      两人先去了街口卖糖水的小摊。摊主把两只粗碗放下,碗沿还带着热气。

      陈小满捧着碗,忽然道:“孙氏听见代结时,先问的是谁替她还。”

      “嗯。”

      “孙三郎听见代结,先说钱铺会留账。”

      “嗯。”

      “同一笔钱,对他们不是同一件事。”

      赵阿宁用木勺搅了搅碗里的糖水。“账上也不是同一件事。账只说结了,不说谁因此安心,谁因此更怕。”

      陈小满看着碗中晃开的糖色,没有接话。账页只记着结账,不记孙氏为何担心,也不记孙三郎为何觉得钱铺会留账。两个人记着同一笔钱,却各有各的怕处。

      “回去后,我想先写孙氏一线的阶段意见。”她说。

      赵阿宁抬眼。“不等死亡汇簿?”

      “等。但不能让她一直只等。”

      赵阿宁点头。“那就写你现在能写的。”

      陈小满将最后一口糖水喝完,把碗放回摊上。袖中的代结簿摹页很薄,薄到几乎没有重量。

      回到契书司后,她没有立刻将摹页并进孙氏卷宗。代结簿原页的册名、页码、缺页位置、范账房所述入柜时间,她另起一页逐项列好;同页梁四郎户的名字只记在“见同页他户”一栏,不写进孙氏案情。赵阿宁看她写完,问:“不留梁四郎的全名?”

      “留在铺中册页定位里,不抄进案卷。”陈小满道,“若日后有理由核那一户,再依页码回看。现在把他写进来,只会让人以为他与孙二郎已有关系。”

      她又把摹页翻到背面,对着原先记下的页码重新核了一遍。页码前后没有断接,缺页也没有落在孙二郎户这一页;这只能说明她们今日所见仍在册中现存部分,不能说明缺页里没有别的代结记录。她在“缺页位置”后添了一句:缺页内容未见,不能据现页补足。

      赵阿宁把笔递给她。“范账房说的入柜时间,要不要写进孙氏卷宗?”

      “写在来源记录里。”陈小满道,“那是他说的旧柜整理记录,不是这笔账发生的日期。若把两种时间并在一处,后来的人会以为代结就在景和十年才发生。”

      她将“账面发生时日”“册子入柜时日”和“今日核看时日”分成三行。写完后,她又看了一眼孙二郎户旁边的“钱”字,没有把它描得更重,也没有试着同别处押记比画。相同的字形可以留下追问的入口,却不能替她们把经手人从空白里写出来。

      范账房站在门边收拾钥匙,见她迟迟没有合册,便道:“两位若要记缺页,柜里那张旧缺页记也可一并看一眼,只是上面只写了入柜时的册况。”

      “今日不再开柜。”陈小满道,“你方才说的内容,若有铺内留底,日后按正式问项申请。”

      范账房应了一声,将钥匙重新挂回腰间。陈小满在副记末尾写下“未核原账之外事项”,把摹页收回封袋。

      赵阿宁将范账房的回帖和核问牌平码在旁。“钱掌柜的答问范围呢?”

      陈小满写下三项:其一,景和元年代结簿中钱字押记的铺内使用情形;其二,孙二郎户代结是否另有票根、总柜或经手记;其三,钱铺何时知悉孙二郎死亡、此后是否改变催账或认户方式。写到第三项,她停住。

      “最后一项会问到孙氏。”赵阿宁道。

      “所以要先给她看。”

      两人次日将问项带到孙家。孙氏逐条听完,听到“钱铺何时知悉孙二郎死亡”时,手中的菜刀停在砧板上。

      “他们若知道二郎死了,为何还认那张户帖?”她问。

      “这正是要问的。”陈小满道,“但钱掌柜未必记得,也未必愿意答。”

      “若他答了,你们会不会又问我为什么拿着户帖?”

      “会不会问,取决于他说的是什么。”陈小满说,“若要问,会另写,不把今日的同意当成以后的同意。”

      孙氏沉默许久,最终在问项副本上按了指印。“问吧。总不能一直让别人替我猜。”

      阿砚在一边削竹片,听见这话,抬头看了母亲一眼。孙氏没解释,只把副本叠好交他收着。陈小满将钱掌柜的问项分成两栏:钱字押记由谁使用;钱铺何时知道孙二郎已死、之后是否仍认原户帖。前一项问账,后一项问铺里的做法。她把副本留给孙氏,等掌柜答过,再决定是否需要另问她。

      回司后,她在呈条上另加一行:若钱铺仍以已故户帖结账,须核其账面如何处理;即使查明,也只说明钱铺的认账方式,不可直接证明东郊田地如何改录。两个问题可以并查,不能互相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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