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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一纸呈词 候阅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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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阅单递出去的第二日,孙三郎到了契书司。他穿一身半旧的青布袍,鞋面洗得很净,进门先向司正行礼,又把一张折得方正的呈词放到案边。陈小满正核孙二郎的死亡录抄页,听见“柳湾村孙氏”几个字,才抬起头。
“小民孙三郎。”那人道,“孙二郎是小民堂弟。小民今日来,不为翻旧案,只求官署暂缓变动二郎名下田亩。”
司正没有接呈词。“谁要变动?”
孙三郎顿了一下。“村里都说户籍房在核死人名下的田。二郎既已死了多年,田归孙氏一人,终究不合祖宗规矩。”
“你有田契?”陈小满问。
孙三郎转向她。“原契早年由二郎父亲收着,后来找不见了。”
“有族中分田簿、丈量簿或具结么?”
“没有带来。”
“那你这张呈词写的是什么?”
孙三郎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写孙氏不是二郎户主,阿砚也不是孙家血脉。田若要处置,应先归孙氏族中议定,不该只听她一人说。”
陈小满看见他手背上有一道新结的伤,像是近来干过粗活。这个人未必是来夺什么,也未必全然不知孙氏这些年怎样过日子。他只是站在另一个位置上,觉得死了的人留下的田不该由一个附居的姐姐和一个无血缘的孩子占着。
可“应归族中议定”仍只是一句话。
司正这才拿起呈词,读完后道:“契书司现在只核旧籍与田粮,没有作出田权处置。你要我们暂缓什么?”
孙三郎的脸色僵了僵。“那孙氏拿着二郎的户帖交粮,难道就算她的田?”
“不算。”陈小满道,“持续纳粮不能单独证明田权。”
孙三郎像是松了一口气。
“同样地,”陈小满接着说,“二郎死亡、你与他同族,也不能单独证明田该归你,或归哪一房。”
那口气又停住了。
赵阿宁一直站在窗边,此时才开口:“你今日呈词,可以收作利害关系人的意见。若你有田契、旧簿、族中议田的凭据,可以另列清楚。若只是担心孙氏一人作主,也请写明你亲见、亲管的事。”
“她把二郎的名字用了二十年。”孙三郎道。
“我们已经核到。”陈小满说。
“她还欠过钱。”孙三郎忽然道。
屋里静了一下。
“欠谁的钱?”赵阿宁问。
孙三郎道:“东市钱掌柜的铺子。那年二郎死后,孙氏拿户帖去借过春种钱,说秋粮后还。后来钱铺来村里催过一次,见她手里还有二郎的名,才没把田逼走。”
陈小满没有立刻记下。
“你亲见她借?”
“没有。”
“亲见钱铺催?”
“见过钱铺伙计到村口。”
“听见他说的是孙二郎户的债?”
孙三郎迟疑了一下。“村里都这么说。”
“那是听说。”陈小满道。
孙三郎脸上有些挂不住。“我不是编话。那钱铺的账,孙氏自己也未必敢不认。”
赵阿宁道:“若账还在,账能说明的比你我在这里争一句更多。你知道是哪一家钱铺?”
“通和钱铺,掌柜姓钱。”孙三郎道,“不过二十年前的账,还能不能找着,谁知道。”
陈小满听见“钱掌柜”三个字,心里微微一动。钱是常见姓,钱铺也常借春种钱给村户,不能只凭一个姓认作旧案中的人。
她只在呈词边上另记:孙三郎转述通和钱铺或存孙二郎户旧债,未亲见借贷,待核。
孙三郎看见她没有把话抹掉,神情缓了些。他从袖中又取出一张小纸片,上面写着一行歪字:“通和,旧春账。”
“这是我记下的。”他说,“不是钱铺的字据。”
“你何时记的?”
“前年。村里有人提起。”
陈小满将纸片推回去。“这个不收。”
孙三郎愣住。
“它只能说明你前年写过这几个字,不能说明当年的账。”她道,“若查钱铺,我们会依你今日说的去问,看它有没有原账。没有,就仍按没有。”
孙三郎慢慢把纸片收回袖中。
司正在呈词末尾批了“收阅,不作田权定据”。朱印落下时,孙三郎盯着那一行看了许久。
“官署会告诉孙氏么?”他问。
“会。”赵阿宁道,“涉及她的呈词,她应当知道写了什么。”
“那她若先去钱铺毁账呢?”
陈小满抬起头。“你方才说你不知道账还在不在。”
孙三郎没有答。
“若账在钱铺,”她道,“也不是孙氏说毁便能毁。若账不在,先不告诉她也不能让它回来。你担心的事,不能替代她应知的事。”
孙三郎的脸涨得有些红。他向司正拱手,拿回那张没有被收下的纸片,转身出了门。
门帘落下后,司正把呈词递给陈小满。“你们要查通和钱铺?”
“只核孙二郎户有无旧春账。”她道,“不以孙三郎的话认定有债,也不以有债认定田权。”
司正看了她一眼。“孙氏若不愿你们查呢?”
陈小满想起孙氏在死亡录前说的那句话:既然二郎已经在纸上死过一次,她也想知道后来是谁又翻过他的名字。
“先告诉她。”她道,“钱铺账若存在,涉及她如今的处境;若她不同意,我们再写明为何仍需核。”
司正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将通和钱铺的核问牌批在候阅单下方。“问账不问家事。钱铺若拿别的东西来,不得顺手带走。”
赵阿宁接过批条,等司正低头看别的案子,才同陈小满出了门。廊下光亮,陈小满却没有立刻往外走。她将孙三郎的呈词和孙氏先前的问录放在一起,又很快分开。一张纸说田该归族中,一张纸说田是她守下来的。两张纸各有来处,也各有想替谁说话的地方。她不能因为孙氏坐在白杨树后的小屋里,便觉得孙三郎的顾虑全无道理;也不能因为孙三郎写了呈词,便让那份纸先替孙氏把二十年的日子抹去。赵阿宁站在一旁,等她收好。
“你想先去孙家?”赵阿宁问。
“嗯。”
“钱铺在东市,孙家在城外。”
“我知道。”
赵阿宁没有说路远,只从袖中拿出那块还剩一半的芝麻饼,掰开递给她。
陈小满接过来,忽然道:“孙三郎说的那句话,未必是假。”
“哪一句?”
“钱铺的账。”
“嗯。”
“他也未必只是为了夺田。”
赵阿宁看着她。“你不必替他先断。”
“我不是替他断。”陈小满咬了一口饼,“我只是觉得,一张呈词落下来,孙氏会怕;可孙三郎若真有他的难处,也不该因为他站在孙氏对面,就当作没有。”
赵阿宁没有夸她想得周全,只道:“那我们就把他能拿出的和孙氏能拿出的,都看清。”
陈小满点头。
她们先出了城。白杨树后的门仍虚掩着,孙氏正在院里淘米,阿砚蹲在一旁洗菜。陈小满把孙三郎的呈词内容照原话念给她听,连“通和钱铺旧春账”也没有省。
孙氏听完,手里的米箩停了下来。
“他倒肯来写这个。”她说,“二郎病着的时候,孙家没人肯替他跑一趟城。等二郎没了,他们又都记得这田是孙家的。”
陈小满没有把这句当作呈词的反证,只问:“孙三郎从前管过这两块田么?”
“没有。”
“替你交过粮、雇过工,或拿过田里的出息么?”
“也没有。”
“这些若要写,得另作陈述。今日不必。”
孙氏把淘米水泼到墙根,过了一会儿才道:“不写。他写他的,我写我的。你们别拿我们两人的话凑成一张谁对谁错的纸。”
“不会。”陈小满道,“呈词是呈词,你说的是你自己知道的事。它们都还要另找凭据。”
孙氏抬眼看她。“那他来过,算不算我又多一桩麻烦?”
“算。”陈小满没有粉饰,“可麻烦已经在这里,不记它不会没有。记清它,至少不会让旁人替你说成别的。”
阿砚在一旁问:“三伯会把田拿走么?”
“现在没有人定田归谁。”陈小满先道,“三伯的呈词也不能定。”
孙氏将孩子拉到身边,没有再问下去。
“是有一笔。”她说。
赵阿宁问:“你愿意说多少?”
“春荒那年借过两斗粟,秋后还了一半。”孙氏道,“后来钱铺的人说不必再跑,让我拿着户帖去续记。我没去。”
“你手里有借据?”
“没有。”
“知道掌柜叫什么?”
“只知道大家叫钱掌柜。”
陈小满问:“孙三郎说钱铺来村里催过,你见过?”
孙氏摇头。“见过一个伙计在村口问路,不知道是不是为我。”
她说得没有躲闪,仿佛也明白这段话不会让自己更容易。阿砚听见“两斗粟”,抬头道:“娘后来把新被子卖了。”
孙氏看了他一眼,没有让他住嘴,只道:“那是还别的账。”
陈小满没有问别的账是什么。她们今日来是告知呈词,也只问钱铺这件事。孙氏的生活不该因为孙三郎写了一句旧债,便被迫全摊开来。
“我们会去核钱铺账。”陈小满道,“若看见与孙二郎户有关的记录,会先把能抄的抄给你看。”
孙氏点头。“查吧。那笔欠的,我不躲。”
她将淘净的米倒进锅里,水声很轻。离开时,赵阿宁没有催陈小满。两人走到村口,陈小满忽然回头,见孙氏正把锅盖压好,阿砚抱着菜盆站在她身边。屋里升起一点淡白的烟。
“明日去钱铺。”陈小满说。
赵阿宁应了一声。陈小满将核问牌收进袖中。它很轻,轻得像一张普通的纸。可一旦推开钱铺的门,孙二郎这个已经写进死亡录的名字,也许又会在另一种账上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