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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田边的脚印   村东南 ...

  •   村东南的沟渠还未放满水,沟底露着黑泥。孙氏的两块田隔着一条窄埂,一块种了早豆,另一块刚翻过,土里零星露出碎麦根。陈小满与赵阿宁到时,孙氏正蹲在田边拔草。阿砚坐在不远处的柳树下,拿树枝在泥地里画来画去。见她们过来,孙氏直起身,先看了看两人手里没有带人,也没有带新的问录纸。

      “里正说完了?”她问。

      “说完了。”陈小满道,“有几句与你的说法相同,有几句不同。都分开记着。”

      孙氏点了点头,没有问是哪几句。

      赵阿宁朝田里看去。“我们今日只看田的位置、地界和眼下耕作。你若不愿答的,仍可以不答。”

      “看吧。”孙氏把手上的泥在衣摆上擦了擦,“田在这里,也跑不了。”

      她带她们沿沟走。上田较平,豆苗已经齐膝;下田低一些,积着昨夜未干的水,翻土的痕迹新旧交错。两块地的西头各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界石,一块上面横着两道浅痕,另一块只剩一角。

      阿砚从柳树下跑来,指着那块有横痕的石头:“就是这个。”

      孙氏没有斥他,只道:“别踩进苗里。”

      陈小满在界石前蹲下。两道横痕被风雨磨得很浅,旁边还有后来磕出的白印。她没有伸手去描,只问:“你说是孙二郎刻的,谁告诉你的?”

      阿砚愣了愣。“我娘说的。”

      孙氏道:“我小时候见我爹拿凿子在上头凿过。二郎那时在旁边帮忙。是不是他刻的,我也说不准。”

      陈小满在随身的察看笺上写下:界石存两横痕;孙氏称其父及孙二郎曾在场,未能确认刻痕之人。写完后,她把纸稍稍转向孙氏。

      孙氏看不全字,却看见陈小满没有只写“孙二郎所刻”。她沉默片刻,说:“这样就行。”

      “上田与下田,哪块是谁种?”赵阿宁问。

      “都是我。”

      “近三年呢?”

      “也是我。前年下田涝了,请杜老汉的儿子来帮着挑过沟。去年我病了半月,隔壁李家替我撒过一回种,后来我拿豆子还了。”

      “可有字据?”

      孙氏摇头。“乡下帮把手,谁都要写字据,往后还怎么见面。”

      赵阿宁没有再问。她蹲下身,捡起一截被水冲断的豆藤,手指拂掉泥,放回田埂。陈小满望着两块田。若照户帖上的二亩半算,上田一亩、下田一亩半;可眼下田埂弯曲,沟边又被雨冲塌了一段,单凭眼睛看不出多少。里正说下田一亩半,孙氏说一亩三分,差出的两分地像并不多,却足够让两个人说出两种不同的旧丈量。

      “当年量田时,你在不在?”她问。

      “不在。”孙氏说,“我那时还没出嫁。”

      “你怎么知道下田是一亩三分?”

      “我爹活着时说过。后来收粮,也是照这个数算。”

      “收粮单上写的是二亩半。”

      “户上总数。”孙氏道,“谁会在单子上分上田下田。”

      这话合乎眼前的纸面,却仍需另查。陈小满没有反驳,只把“旧丈量有异,现存收粮单为户上总数”记在一旁。

      沟渠对面走来一个拄杖的老汉,肩上挎着一只空竹篮。他走得慢,见田边站着官署的人,先在远处停了停。

      孙氏道:“那就是杜老汉。”

      赵阿宁先朝他拱手。“老人家,我们来核孙二郎户下田粮。孙氏说你曾帮她看过地,只问你亲眼见过的事。”

      杜老汉把竹篮搁在脚边。“我腿脚不灵便,能见什么。”

      “你若不愿说,可以不说。”赵阿宁道。

      老汉看了孙氏一眼。孙氏没催他,只将手里拔下的草拢到一旁。

      “我见过她下田。”杜老汉道,“见了十几年。”

      “从什么时候起?”陈小满问。

      “二郎死后不久吧。那时她还年轻,挑两担水比我走得快。”

      “你亲见孙二郎下过这两块田么?”

      杜老汉摇头。“他病前来过几回。后来不来了。”

      “你知道田契在哪儿?”

      “不知道。”

      “你见过里正把户帖还给孙氏么?”

      “没见。”

      陈小满将这些都写下。杜老汉的说法只能说明他见过孙氏耕作,不能说明田权,也不能说明户帖怎样回到她手里。可他没有把自己不知道的事说成知道,反倒让那句“见了十几年”有了些分量。

      杜老汉看她记完,忽然道:“官姑娘,田是她种的,这个我能说。可田该是谁的,我说不得。”

      “我们不会把你没说过的话写进去。”陈小满道。

      老汉点点头,拄着杖往沟另一头去。走出几步,又回头道:“春上孙家来过两个人,在这儿站过。没进田。”

      孙氏的背一下绷紧。

      陈小满问:“你认得是谁?”

      “认得一个,孙三郎。”

      “他们说了什么?”

      “隔得远,没听清。”杜老汉道,“只听见孙氏让他们别踩豆苗。”

      这又是一点不能落成结论的旁证。孙家人来过,不等于来争田;孙氏紧张,也不能证明对方要夺田。陈小满只在察看笺末尾添了:杜老汉称曾见孙家两人至田边,未闻其言。

      孙氏盯着那行字,过了片刻才道:“他们若问,你们会告诉他们我带你们来看田么?”

      “不会主动替你传话。”赵阿宁道,“若他们来问,我们只说所查范围。”

      “他们也能自己看见。”孙氏望向村道,“村里没有谁真藏得住事。”

      赵阿宁没有许诺替她拦住全村的眼睛,只道:“你若觉得今日不宜再问人,我们便先到这里。”

      孙氏看了看脚边的草,又看向阿砚。孩子还在树下画字,这回画的是一个歪斜的“孙”字,也不知是谁教过他。

      “还有仓上的人。”孙氏道,“秦老四见过我交粮。可他嘴碎。”

      “你愿意我们问他么?”陈小满问。

      孙氏没有立刻点头。“问他收粮的事。别问我家的事。”

      “好。”

      陈小满在纸上写:经孙氏同意,后续可询仓役秦老四近年孙二郎户纳粮情形;不问及孙氏家内其他事项。她读给孙氏听,孙氏这才道:“这样问。”

      日头慢慢升高,沟边的水汽散开。孙氏要下田补一处塌边,陈小满与赵阿宁便没有久留。临走时,阿砚从泥地里抠出一枚扁平的小石子,递到陈小满面前。

      “给你。”

      石子上沾着泥,正面被水磨得发亮。陈小满没有立即接。她看向孙氏。

      孙氏道:“一块石头,收着吧。”

      陈小满这才接过来。“为什么给我?”

      阿砚说:“你没把二舅的名字擦掉。”

      陈小满的手指一顿。

      “我还没有资格擦,也没有资格留下。”她说。

      阿砚听不大懂,仰头看着她。

      孙氏却垂下眼,低声道:“那就先别急着写。”

      回到村道上,赵阿宁才问:“那块石头要放进封袋么?”

      “不是物证。”陈小满将它包回帕子里,“不能放。”

      “那你要带回去?”

      “孙氏准了。”

      赵阿宁看着她,没有笑,只道:“那就别和问录放在一处。”

      陈小满应了一声,把帕子放进另一边袖袋。她们没有直接回官署,而是先到村口的粮仓外。仓门上着锁,檐下堆着几只晒过的谷筛。秦老四不在,邻近的杂役说他被叫去河埠头验一船新粮,午后才能回来。陈小满站在仓门前,看着门板上旧漆裂开的纹路。

      “今日问不到了。”赵阿宁道。

      “嗯。”

      “你要等么?”

      陈小满本想说等。可她看了看袖中的察看笺,又想起孙氏方才说的那句“别问我家的事”。若在这里等到午后,村口来往的人只会更多。秦老四若被人围着问,能说出的也未必还是孙氏同意她们问的那一部分。

      “不等。”她道,“先回去把里正的问录和今日察看分开,明日再递仓上问项。”

      赵阿宁点头。“我去写问项,你来定要核哪几年。”

      “近三年先核。”陈小满道,“只核孙二郎户的缴纳人、缴纳数、代挑姓名若有登记。再早的,等知道仓簿存不存。”

      赵阿宁没有说她太谨慎。她只是将这几句记在自己的小册上。

      陈小满又道:“问项里添一句,若仓簿不记缴纳人,也要原样说明,不能让秦老四凭记性补。”

      “怕他为了卖孙氏一个人情,多说几句?”

      “也怕他怕担事,少说几句。”陈小满道,“记性不是册子。能记多少,便只记多少。”

      赵阿宁在“代挑姓名”后添上“如簿内有载”,又把笔递给她。

      陈小满没有接,反而看着那张问项纸:“还要写明,孙氏不许问的家事不列在内。”

      “这句给仓上看?”

      “给孙氏看。”

      赵阿宁便把纸翻到背面,另起一行。她没有代陈小满落笔,只把纸平平放在桥栏上。陈小满接过笔,写下“所问止于田粮,不及家内其余”。字迹落定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写得比平日慢。

      赵阿宁等她把笔搁下,才道:“这一份明日送去,她若不同意,就不递仓上。”

      “嗯。”

      这并非耽搁公事。孙氏今日愿意让她们问到哪里,明日也有权改主意。陈小满将两张空白笺一同收入封袋,忽然觉得案卷并没有因此少一分清楚,反倒让每一笔该由谁承担,显出了边界。走到柳湾村外的小桥时,陈小满忽然停下。桥下水浅,几尾小鱼在石缝里闪了一下,便散开了。

      “赵阿宁。”

      “嗯?”

      “你方才为什么不替孙氏问孙家来的人是谁?”

      赵阿宁也停下来。“因为她没准。”

      “若他们真的要拿田呢?”

      “那也得先有能问的事,才能问。”赵阿宁道,“她怕的不只是孙家。她怕一句问出去,旁人就替她把田分了。”

      陈小满低头看桥栏上的水痕。

      “以前我会觉得,能查的就该先查。”

      “现在呢?”

      “现在也该查。”她说,“只是不能装作查完之后,谁来承受结果与我无关。”

      赵阿宁没有接得很快。她望着桥那一头的村路,过了一会儿才道:“你也没有装作。”

      陈小满想说自己先前正是如此,可话到嘴边又停住。赵阿宁不是在替她开脱,只是把她今日做过的事说出来:她写了范围,读了问录,没有把阿砚写成一个可以随手归类的名目。

      她忽然觉得这比一句“你做得对”更难接。

      “明日的仓上问项,”她道,“我抄两份。一份给孙氏。”

      赵阿宁抬眼看她。

      “她若觉得不妥,可以先说。”陈小满补了一句。

      “好。”

      风从桥洞下穿过去,把赵阿宁册页的一角掀起来。陈小满伸手压住,那页纸上正写着秦老四三个字。她按住后便收回手,赵阿宁也顺势合上册子。两人并肩下桥。身后柳湾村的屋脊渐渐被树影遮住,沟边两块田却还在陈小满眼前,湿土里留着孙氏、阿砚和杜老汉各自走过的脚印。那些脚印不能代替田契,也不能替谁证明一块田最终该归谁。可在她真正弄清之前,它们也不该被一笔从纸外划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田边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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