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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附居之名   白杨树 ...

  •   白杨树后第二间屋子的门虚掩着,门槛边晒着一簸箕豆角。陈小满走近时,阿砚正坐在矮凳上择豆,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他认得她们,先把手里的豆荚放下,朝屋里喊:“娘,官署的人来了。”

      孙氏从灶间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她没有问她们为何来得早,只将灶火压小,指向堂屋最里面的两张矮凳。

      “到访笺还在么?”赵阿宁问。

      阿砚从衣襟里掏出那张折过的纸,纸角被汗浸得发软。他把纸递给孙氏,孙氏看了看姓名和来意,才让他把门掩上。屋里很小,靠墙放着一张窄床、一只粮柜和两口盖着木板的水缸。墙上没有挂户帖,只有一串晒干的草药垂在梁下。陈小满的目光落到粮柜边一个旧竹筐,里面摞着几只粗瓷碗,最上面扣着一张已经泛黄的收粮单。

      孙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几张也能看。只看,不带走。”

      “好。”陈小满说。

      孙氏先没有去取收粮单。她在矮凳上坐下,手指揉着掌心里一点干面粉。

      “昨日阿砚胡说的事,我先解释。”她道,“二郎不会回来。他死了好多年。”

      阿砚低下头,继续择豆,没有插话。

      “他说名字会回来,是因为他小时候问过我,为什么户帖上的人不是我。我骗他说,二舅的名字住在纸里,不能随便拿出来。后来他就总问,官里会不会把名字送回来。”

      陈小满看着孩子。阿砚的手指很小,剥一根豆荚要掰两次,豆粒落在竹筐里,声音清脆。

      “孙二郎是你亲弟?”她问。

      “是。”

      “他死后,你没有报除名?”

      孙氏沉默了一阵。“报过一次。”

      陈小满抬眼。

      “那年我丈夫也刚死。里正说,二郎名下的田要先等族里议过,户帖先收上去。我把户帖交了三天,第四天又去要回来。”

      “为什么?”

      “因为族里的人已经在田边量地。”孙氏说,“他们说二郎无妻无子,田该归孙家公中。可我也是孙家人,我还带着阿砚。”

      “阿砚那时是谁的孩子?”

      “我表姐的。她生他时没熬过去,孩子没人要,我抱回来了。”

      “你丈夫家呢?”

      “说不是他们的血脉,不肯认。”

      孙氏说得很平,没有抬头看任何人。陈小满听着,心里却一项项分开:这些都是她的陈述,能解释她为何留下户帖,却不能单凭这些话证明当年族里确实量过田、里正确实要收户帖,更不能说明旧籍中的孙姓是否与她有关。

      “户帖后来为何还在你手里?”她问。

      “我去找里正,说二郎病重时把田托给我照看。那是假的。”孙氏抬起头,“他病得说不出话,哪能托什么。”

      屋里一时只有灶膛里柴火断开的声音。陈小满没有立即落笔。

      孙氏看着她。“你要写么?”

      “你愿意我记,我才记。”

      “记吧。”

      陈小满取出薄笺,先写“孙氏自述”,又在下面留出“未核”二字。她写得很慢:孙氏称,其弟孙二郎病故后,曾向里正交还户帖,又以“弟托田照看”之说取回;孙氏明确称该说法不实。她写到这里,抬头问:“这句要写进去?”

      孙氏点头。“不写这个,你们会以为我只是没来得及报死。”

      “你是有意留下他的名字。”

      “是。”

      “为何不以自己的名字立户?”

      “我问过。”孙氏说,“里正说女子可附居,不好单立。后来又说,要有族里具结、田契、保人。我要是能拿到这些,何必守着一个死人的名字。”

      赵阿宁问:“你手里的二亩半田,原本都在孙二郎名下?”

      “户帖和收粮单上是。”

      “田契呢?”

      孙氏摇头。“没见过。我小时候,田契在我爹手里;我爹死后,说是交给二郎收着。二郎病时翻过屋子,没找到。”

      “你有没有问过族里?”

      “问过。他们说没有。”

      陈小满没有把“没有”写成事实。她只在田契一栏写下:孙氏称未见原契,族人称无存,均待核。

      阿砚忽然道:“田边的石头是二舅刻的。”

      孙氏回头。“阿砚。”

      “我见过。”孩子说,“上面有两个横。”

      陈小满想起东郊田界上那些被雨水磨平的界石。两个横不能证明谁刻过,也不能证明田归谁。她没有问石头在哪里,只道:“今日不去田里。”

      阿砚似乎松了口气,又低头剥豆。

      赵阿宁将陈小满已经写好的那半页转过去,让孙氏自己看。孙氏识得不多,先看“孙氏自述”四字,接着便停住。

      “这里写的是什么?”

      赵阿宁没有替她概括,只逐句念了一遍。念到“该说法不实”时,孙氏的手指蜷了一下。

      “不是我弟托给我。”她说,“是我自己留下的。”

      “要改成什么?”赵阿宁问。

      “写我取回户帖,是为了守田养孩子。”

      陈小满看着她。

      “这是你的缘由。”赵阿宁说,“也可以写作孙氏所述缘由。不是让它替别的事情作证。”

      孙氏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陈小满在原句后添上:孙氏称取回户帖之缘由为守田养子。又将“养子”二字圈出,抬头问:“阿砚是你认下的儿子?”

      孙氏没有躲开这个问题。“我养他,他叫我娘。官里怎么写,我不知道。”

      “你要我们写‘养子’么?”

      “写阿砚即可。”孙氏道,“他还小,别先替他定什么。”

      陈小满把“养子”划去,改成“其抚养之孩童阿砚”。字面变长了,却没有多替谁作一个决定。

      赵阿宁看见她改完,便将纸压平,没有说话。孙氏起身,从竹筐里取出那几张收粮单,又从粮柜深处摸出一小只木盒。盒子里没有田契,只有一枚旧铜钱、一段褪色红线和一张被折得很小的药方。

      “二郎病时请过郎中。”她说,“这个能不能证明他病死?”

      陈小满接过药方时,先看见纸上没有姓名,只有两味药和一个模糊的药铺记号。她将它递回去。

      “只能证明你手里有一张药方。不能证明是谁吃的,也不能证明他何时死。”

      孙氏的手停在半空。

      “但我们会查死亡录。”陈小满说,“查到什么,写什么。”

      “若死亡录里真有他的名字呢?”

      这个问题落在窄小的堂屋里,比方才所有关于田契的话都更直。

      陈小满看着孙氏。户帖正面写着孙二郎,背面写着“姊孙氏,附居”,收粮单上是同一个户名;阿砚坐在豆角旁,像已经学会不在大人说话时抬头。

      “那就能证明,死亡录里记了他死。”她说。

      孙氏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不能单凭这一条,就决定你和阿砚今后该怎样过。”陈小满接着道,“田契、现籍、田粮、你今日说的话,都还是不同的事。”

      赵阿宁朝她看了一眼。

      孙氏没有立刻应。她将药方放回盒中,扣好木盖,声音很低:“可最后还是有人要决定。”

      陈小满答不上来。她过去总以为,只要把每一张纸放回各自的位置,答案便会自己出现。如今孙氏坐在她面前,桌上是死人的名字、活人的粮单和一个孩子剥到一半的豆角。每一张纸都是真的一部分,却没有一张能替她说完该把谁留在哪里。

      赵阿宁没有替她答,只问孙氏:“你今日还愿意让我们抄哪几张?”

      孙氏看向户帖,过了很久才道:“户帖背面那行,和两张收粮单。药方不抄。”

      “好。”赵阿宁说。

      陈小满将户帖摊在窗边的矮案上。阳光落到背面残缺的“姊孙氏,附居”几个字上,折痕把最后那个钩切成两段。她没有试图压平,也没有拿湿布去显墨,只在摹纸上照原来的残缺画下。

      孙氏坐在一旁看着。陈小满每抄完一行,便念给她听。念到“附居”二字时,孙氏忽然说:“那时我以为附着也好,总比没处可附好。”

      陈小满握着笔,没有接这句话。

      她只在陈述页上记下:孙氏称,当年接受以“附居”记入户帖。

      收粮单上的印记比户帖清楚。赵阿宁核过年次、村名与田数,将两张纸分别编号在到访记录里,又把原件一张张还回孙氏手中。没有一张离开屋子。

      阿砚已经把一簸箕豆剥完,抱着竹筐站起来。“娘,今晚做豆汤么?”

      孙氏点头。“做。”

      孩子抱着竹筐进了灶间。孙氏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陈小满:“你们明日会去问里正么?”

      “会。”

      “先把要问什么写给我看。”

      陈小满将到访笺副本取出来,在背面写下三项:孙二郎死亡后户帖收回、返还的经过;孙氏附居记入来源;二亩半田近年由谁纳粮、谁耕种。她写完,递给孙氏。孙氏逐字看不懂,赵阿宁便念给她听。

      “只问这些?”孙氏问。

      “先问这些。”陈小满说,“若要加问,会再写明。”

      孙氏将纸折好,和到访笺放在一起。“别让他看见二郎病时的药方。”

      “不会。”

      “也别问阿砚从哪里来。”

      陈小满看着她。“这件事若和户籍有关,之后可能仍要问。”

      孙氏的手僵了一下。

      “但不会今日就问,也不会拿你没同意给的东西去问。”陈小满道。

      孙氏抬眼看她,像是在辨这句话能不能当真。

      赵阿宁收起到访记录。“今日的东西,只按今日说的范围记。”

      孙氏没有说谢谢。她只是把户帖和粮单重新包进油纸,放回粮柜最深处。走出孙家时,白杨树的影子已经挪到路中央。赵阿宁没有马上往村口去,只等陈小满将摹本收入封袋。

      “你方才为什么说,死亡录不能单独决定她们怎么过?”赵阿宁问。

      陈小满封好袋口。“因为它本来就不能。”

      “你昨日不会这样说。”

      “昨日没有人问我,名字划掉以后田归谁。”

      赵阿宁没有接着劝她,也没有替她把这句话解释成别的。她只是递来一张空白的问录纸。陈小满接过,写下里正的姓名和明日要问的三项。写到最后,她没有立刻把纸折起。

      她在问录纸背面另列了三栏。第一栏写现存户帖、收粮单和死亡录待核;第二栏写里正对返还户帖、附居记入与近年纳粮的说法;第三栏没有写“该如何处置”,只写“不得由本次问录代定”。

      赵阿宁看见最后一行,没有问她为何这样写,只将那张纸的边角压在石头上,免得被风卷走。陈小满把笔收回袖中。她还不能替孙氏保住什么,也不能因一段口述便认定旧籍错在何处。可至少在问到更多人之前,孙氏今日交给她们的东西不该先被谁写成另一个人的结论。柳湾村的风从田边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土气。陈小满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白杨树后的屋子。门已经合上,屋里传来菜刀切豆角的细碎声。

      户帖上的“附居”还在纸背,像一行被折进角落的小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九章 附居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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