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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名簿之内 巡按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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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按司的名簿从高柜最里层取下来时,封皮上落了一层细灰。赵阿宁把借档牌交给值房书吏,没有催他快些。陈小满站在窗边等,案上放着许秋娘点过朱的抄本,封袋口朝上,尚未落蜡。上面“沈有德”三个字隔着薄纸,字迹已经看不清了。
“不先封?”赵阿宁问。
“等名簿。”
“怕姓名对不上?”
“怕对上得太快。”
赵阿宁看着她。
陈小满把封袋往里推了半寸。“账上的姓名是账上的姓名。若名簿里有同名,也要先看他当时做什么。”
书吏抱着两册簿子过来,放下时特意避开那只封袋。“近二十年的分司书吏名录都在这里。要找哪一年?”
“景和元年。”赵阿宁说,“东郊分司。”
书吏翻开第一册,露出密密的姓名和小字注记。每页按分司、房类和差役分列,许多名字旁边只写“在”“调”“罢”三字。陈小满先看页码,又看抄录年号,确认这册不是后来的重录本,才把手指停在东郊分司一栏。
沈有德的名字在第三行。后面写着:书案,掌收外来田契、赁帖,随核户籍抄页。
没有“吴大贵”,没有“林阿成”,也没有任何能说明那一贯二百文从何而来的字。
陈小满把整行照抄下来,连“随核”二字旁边的小墨点也画了出来。
赵阿宁问书吏:“这名簿是谁报上来的?”
“各分司按年报,巡按司留一册。”
“名簿能证明他实际经手过哪些文书么?”
“不能。”书吏答得干脆,“只能证明那一年他在那个位置上领差。”
陈小满抬头。“‘掌收外来田契、赁帖’是固定差事,还是专写给他的?”
书吏弯下腰看了一眼。“书案都这么写。有人手宽些,什么都碰;有人只管送进送出。名簿不分。”
“‘随核户籍抄页’呢?”
“也不是每日都核。户籍房送来需要对照的,他跟着看一眼,写个收讫。”
赵阿宁没有再问。陈小满在薄笺上写下:名簿证明沈有德景和元年任东郊分司书案,职务范围可接触外来田契、赁帖与部分户籍抄页;不能证明实际经手林、吴文书,不能证明代付缘由或任何改册行为。
她写得很慢,最后“不能证明”四字比前面略重。
书吏在旁边等着,见她停笔,才从第二册里抽出一页。“这一册是调任簿。若要查他后来在哪里,也能看。”
陈小满没有伸手。
赵阿宁问:“小满?”
“先不看。”
书吏有些意外。“名都找到了,不往下查?”
“名簿回答的是他当年在哪里。调任簿回答的是他后来去了哪里,是另一件事。”
赵阿宁的目光在她写好的薄笺上停了停,转向书吏。“请把调任簿留在柜上。我们若要看,另写调阅条。”
书吏应了一声,将册子合回去。窗外有人提着水桶从廊下走过,桶沿碰到砖地,溅起几滴水。陈小满把第一册名簿翻回沈有德所在的页次,又看见同栏里有两个姓许的书手,一个姓何的收文吏。
“许和何。”她说。
赵阿宁走到案边。“五月初九的送入簿?”
“嗯。”
名簿里两个许,一个管誊录,一个管税帖归档;何姓收文吏则在另一个房类。三人都没有完整的经手记录,只在名下写着各自的常例差事。
陈小满没有把这三人抄进沈有德的那张薄笺。她另起一页,写下“同署同姓同名范围”,将三个名字的职务分列,又在页末注明:与景和二十年送入簿“许”“何”单字无从对应。
“你觉得他们有用?”赵阿宁问。
“现在不知道。”
“那还写?”
“因为我已经看见了。”
赵阿宁没有笑她,只将镇纸挪到新纸上,免得窗风把两页吹混。值房书吏去拿午间公文时,顺手带回一只小木盘。盘里是两碗热汤,浮着几片葱叶和切碎的豆腐。赵阿宁从袖中取出两枚铜钱,放在盘边。
“我没叫。”陈小满说。
“我叫的。”赵阿宁端起其中一碗,“名簿不会跑,汤会凉。”
“你近来总管我吃什么。”
“你近来总忘。”
陈小满想说自己没有忘,目光却先落在案上那只还未封的袋子。她从早上到现在只喝过半盏水,连带在袖里的芝麻饼也没有拿出来。
赵阿宁将木匙放到她那一碗旁边,没有替她把纸收走。“吃完再看。名簿就在这里。”
陈小满坐下,舀了一匙汤。汤里盐放得轻,豆腐却很烫。她停了停,才问:“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浓茶?”
赵阿宁抬眼。
“昨日那盏,我喝完了。”
“你喝完是因为不浓,还是因为渴?”
“都有。”
赵阿宁低头喝汤,没有立刻答。过了一会儿,她道:“你每回喝浓茶,都会留半盏。昨日门房送的那盏淡些,你喝完了。”
陈小满没有说话。这回答与她平日记册时的做法相近:先看见,再留着,不把看见的东西说得太满。
“你也总看这些?”她问。
“做录事的,能看见的就看。”
“看见了也不一定要说。”
“对。”赵阿宁把碗往前推开一点,“可有些事,说出来能让人少饿一顿。”
陈小满又舀了一匙汤。这次没有立刻放下木匙。汤吃到一半,值房书吏回来了,手里夹着一张刚送进门的公文。他看见她们还坐着,脚步顿了顿,便将公文放在赵阿宁案边。
“东郊分司送来的。”
赵阿宁没有先拆。她看向陈小满:“要现在看么?”
“先吃完。”
书吏愣了一下,像没料到这句会从陈小满口中说出来。赵阿宁只是点了点头,把公文压在镇纸下。等两只空碗被收走,陈小满才拆开封口。分司回的不是原簿消息,而是一张极短的补记。司丞核过乙柜旧抄目后,确认封底夹存的附页并非随册装订,而是在景和二十年重装时与抄目一同收入后院旧柜。附页来源不详,不能作为原移交抄目内容。陈小满把那几行字看完,先将附页原先的记录摊开。
“回文的押字对么?”她问。
赵阿宁将前一封地方分司回文取来,两张纸并在窗下。司丞的押字起笔都重,分司印也盖在同一处,只是这一回墨色更浅些。陈小满没有因此断定什么,只将纸翻到背面,核看封口蜡的纹路和送文簿的收件时辰。
“封口无损,送文簿记的是杜掌簿亲送。”她说。
“能证明是分司的回文。”赵阿宁道。
“不能证明杜掌簿见过附页最初夹进去的时候。”
赵阿宁点头,替她把前一封回文收回夹袋。
陈小满又问值房书吏:“地方分司有没有随柜装入簿?能记景和二十年重装时,谁把夹页收入乙柜么?”
书吏想了想。“送来的公文里没附。若有,也该在分司,不会随一张补记送来。”
“那就向分司再要?”
“可以。”赵阿宁说,“但要先写明,只问装柜记录,不问附页内容。”
陈小满取出空白纸,写到“装柜记录”四字时停住。附页既已不能算原抄目内容,继续追它当然有用,却不能让它占去今日所有的调查。
她把笔搁下。“先不发。”
赵阿宁看着她。
“名簿和账册都是已有原件。装柜记录若在,也只是说附页何时同柜,不会说明它是谁写的。”陈小满说,“先把这两件呈给司正。司正若准再查,才调装柜簿。”
赵阿宁没有替她决定,只将那张只写了开头的空白纸折好,压到附页抄本下面。“留着。”
“嗯。”
“它不是旧抄目的一部分。”她说。
“至少现在能这样写。”赵阿宁道。
“只能写,夹页来源不详,景和二十年时已与抄目同存。”
“不能写它随旧抄目留下。”
陈小满点头。她把第015章抄下的“旧册移交,依原箱目核对;缺页处,仍照旧记”划到另一栏,旁边加上“夹页,后存,来源未明”。那句曾像一条可供追问的线,如今仍留着,却从原册边上移开了一寸。
赵阿宁看她将纸分开,问:“要把它从案卷里撤掉么?”
“不撤。它存在过,也被我们看过。”
“那留在哪里?”
“附见材料。不能和原抄目并列。”
赵阿宁把新的回文放在那张附页摹本前,正好压住原来写在上方的“依原箱目核对”。陈小满没有移开她的手,只从镇纸下抽出一张干净纸,重新列出今日能留下的东西。
第一,沈有德在景和元年任东郊分司书案,职务范围可接触外来田契与部分户籍抄页。
第二,许秋娘账册中有“沈有德”署名的吴大贵余欠代付记录,账主不能确认代付者身份与缘由。
第三,乙柜旧移交抄目证明林、吴、西柳村总表在更早移交时已经被记作页阙;附页来源不明,只能单列。她写到这里,笔尖停住。这三条放在一处,还不能说明有人怎样改过一张户籍,更不能说明林阿成的田为什么会落到吴大贵的账上。可它们不再只是三种彼此无关的纸:一个在分司里有职务的人,一笔替吴家结掉的欠账,一批早于重装便已残缺的旧页。
陈小满没有把“有人为操纵”写进结论。
她在最下方写:存在可继续核查的共同经手范围,暂不成立责任判断。
赵阿宁看完,伸手将笔架推到她左边。“这一句要不要给司正看?”
“要。”
“若司正问你,为什么不直接查沈有德?”
“我会说,先查他经手过什么。”
赵阿宁的指尖停在笔架边缘,随后收回去。“这次不用我提醒你分开问了。”
陈小满把笔洗里的清水倒掉,重新添了半盏。“你提醒了也没什么。”
赵阿宁望着她。
“只是下次先说。”陈小满补了一句。
“好。”
她们将名簿原册交回值房书吏。陈小满封好两份摹本,一份是沈有德的名簿条目,一份是附页来源不明的补记。封到第二份时,赵阿宁替她按住蜡纸的一角,等蜡凉了才松手。赵阿宁收手后,陈小满才发现她们已经很少再为谁保管原件、谁留摹本另作争执。不是因为纸上的问题少了,而是每一张纸该放在哪里,她们如今都会先问一句。
日影挪过窗棂,落到案卷边上。赵阿宁取过已经写好的呈条,检查了一遍,最后问:“明日送司正?”
“明日。”
“今日不再查?”
陈小满把封袋收进匣里。“今日把看见的写清楚。”
赵阿宁点了点头,没有催她起身。窗外的廊道渐渐安静下来,值房书吏将高柜锁好。那把钥匙转动时发出一声轻响,像一页册子合上。陈小满将呈条压在最上面。第二卷的旧纸、旧账和旧籍还没有给出答案,却已经在她们面前留下了一个不再能绕开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