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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旧册之外   六 ...


  •   六月十九日,赵阿宁在巡按司的值房里坐了半个时辰,没等到东郊分司的回文。

      案上只有两张纸:一张是昨日从旧档室抄下的补录册目录,一张是地方分司迟迟未回的缺页说明。前一张已经被陈小满按户分成四栏,林、吴、周、赵各占一格,后面留着同样大小的空白;后一张连封口都没有拆,外面只盖着“待回”二字。

      赵阿宁把那张未拆的回文推到一旁。她不喜欢等没有期限的纸。

      门外有人送来一叠昨日的公文,最上面是一张户籍房的交接抄页。她本来要翻过去,目光却在“周姓、赵姓原页”几个字上停住。抄页下方另有一行小注:两页于景和二十年重装时同箱移入,原页封线未动。

      这行字不在她们昨日看过的登记簿里。赵阿宁取出借档牌,在纸角压住,等墨迹看得更清楚些。小注的纸色比抄页深,落笔也晚,像是后来补上去的。她没有立即把它当成新发现,只记下页码,带着抄页去了契书司。陈小满正在整理昨日的摹本。

      她把四户补录页抄成四张,纸边剪得一样齐,只有吴大贵那一张右下角多留了半寸,专门给“东郊三亩”五字留空。那五个字没有被她抄进正文,只在旁注里标了位置。

      赵阿宁将户籍房抄页放在案边。“今日收到的。”

      陈小满没有先看内容,先看纸。“不是原抄本。”

      “交接抄页。底下多了一行补注。”

      陈小满读完那行字,手指落到“同箱移入”四个字上。“原登记里没有。”

      “所以我带来给你看。”

      “补注是谁写的?”

      “户籍房的书吏没有写名。”

      陈小满把抄页转过去,对着窗光看纸背。补注的墨没有透过纸,笔锋却在“箱”字最后一横处压得很深,像写字的人不愿让这一笔散开。

      “只能说明有人后来补了说明。”她说,“不能说明原页什么时候移箱。”

      “我知道。”赵阿宁把自己的薄笺摊开,“可它至少把周、赵两页从昨日的案面,带到了重装的箱子里。”

      陈小满抬头。“你想查重装交接簿。”

      “想先看它们是不是和林、吴缺页在同一批交接里。”

      她说得平常,陈小满却没有立即伸手去取批条。她把四张摹本并排挪开,在中间留出一条窄缝。

      “如果周、赵同箱,林、吴缺页也在同一箱里,只能说明重装时被放在一起。”

      “不能说明原来就是一册。”

      “对。”

      赵阿宁看着她把“同箱”两个字写在纸上,又在旁边留出“待交接簿”的空格。她没有再补一句“你总要留空”,只是把批条递了过去。

      旧档室午后才许她们再进。守钥书吏记得昨日的木牌,见赵阿宁来,先把重装交接簿放在案上,才去取东郊户籍箱。那本簿子比补录册更薄,封皮上没有年号,只有一串按箱号编的木刻数字。

      赵阿宁翻到东郊户籍的页次。景和二十年五月,东郊户册由户籍房移往旧档室,原箱七册,补录册一册。交接栏里只写“周、赵二页随入”,林、吴两页旁边却标着“缺”。

      她的目光在“缺”字上停了一下。

      “这不是说原来就缺。”陈小满说。

      她不知何时已经站到案边,手里拿着一张薄纸。薄纸上照抄了交接簿的三行字,连两个“缺”字旁边的墨晕也画了下来。

      “是。”赵阿宁说,“这里只记五月交接时看见什么。”

      “不是景和元年。”

      “也不是缺页最初丢失的日子。”

      书吏在一旁插话:“那三页我接手时便不在。交接簿上写的是当时的样子。”

      “当时是哪一日?”赵阿宁问。

      “五月初九。”

      陈小满抬起头。“你昨日说是景和二十年清点时重装。”

      书吏愣了愣。“重装从五月开始,哪一日拆哪一箱,我记不清。五月初九是东郊这一箱进来的时候。”

      赵阿宁没有追问他是否记错。她把五月初九圈出来,又在旁边添了“交接日,不等于缺页日”。

      陈小满看着那一行,忽然道:“林、吴两页在入箱前已经不在。”

      “只能说五月初九不在。”

      “可至少比‘缺页日期不详’近了一步。”

      赵阿宁嗯了一声。她知道陈小满所谓的“一步”,不是把时间定下来,而是把一段空白缩短了。她没有替她把这个缩短写成证据,只问书吏:“五月初九之前,这一箱由谁经手?”

      书吏翻到前一页。前一页是户籍房的送入簿,送册人写“许”,接册人写“何”。两个字都没有全名。

      陈小满将昨日补录册上的“何”字摹纸取出来,放在送入簿旁边。她没有让两张纸相叠,只看笔画的方向。

      “同一个人?”赵阿宁问。

      “不能定。”

      “只是问你看起来像不像。”

      陈小满沉默片刻。“像。”

      她说完便把两个“何”字分开,各自标上日期和来源。赵阿宁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一个“像”已经比前几日多了一点分量。不是因为陈小满放松了标准,而是因为她愿意把尚未成为结论的感觉说出来。

      书吏去取下一册时,赵阿宁听见陈小满轻轻咳了一声。

      “你今日还没吃东西。”她说。

      陈小满正在看交接簿,像没听清。“什么?”

      “从早上到现在,你只喝过一盏水。”

      “你怎么知道?”

      “那只茶盏一直在你左手边,没动过。”

      陈小满低头看了看。茶水已经凉了,盏沿浮着一小片茶末。她把茶盏往旁边推开,重新拿起笔。“先看完。”

      “看完也不会多出一页。”

      “少看一页,可能少一个经手人。”

      赵阿宁本想再劝,话到嘴边又收住了。她没有说“我替你去买”,也没有把案卷合上,只把门外书吏送来的两只蒸饼放在案角。

      “巡按司多了一份。”她说。

      陈小满看了蒸饼一眼。“你吃过了?”

      “吃了一只。”

      “另一只呢?”

      “本来也是给我自己的。”

      她说得随意,陈小满却没有立刻伸手。赵阿宁把蒸饼的纸包拆开,推到摹纸旁边,免得油渍沾到册页。

      “别在案上吃。”陈小满说。

      “那去廊下。”

      “册子还没看完。”

      “廊下也看得见门。”

      陈小满看着她,像是在衡量一条并不存在于文书上的规矩。最后她把交接簿合上,用镇纸压住封面。两人坐到旧档室外的廊下。这里没有案桌,只有一段被日头晒热的木栏。赵阿宁把蒸饼掰开,先将较大的半块递给陈小满。

      陈小满没有接那半块,自己取了另一块小的。“我吃这个。”

      “小的没有馅。”

      “我不挑。”

      赵阿宁看了看她,便把有馅的半块收回去。陈小满咬了一口无馅蒸饼,吃得很慢,像仍在辨认纸上的笔划。

      “你总在巡按司吃这个?”她问。

      “值房里有时候只有这个。”

      “你不是录事么?”

      “录事也要等公文。等公文的时候,没人专门替我变出一桌菜。”

      陈小满低头看手里的蒸饼。“我以为巡按司有公厨。”

      “有灶房,不是我的灶房。”

      “那你住在哪里?”

      赵阿宁把手上的碎屑弹到纸包里。“城南,借住在一位旧同僚家的后院。屋子小,离巡按司近,雨天不会耽误点卯。”

      她说完才发现,陈小满的视线停在她袖口一处磨白的线脚上。那是今日搬箱时蹭到的,不显眼,却被她看见了。

      “你呢?”赵阿宁问。

      “契书司后街。”

      “离得近。”

      “走两刻钟。”

      “那也算近。”

      陈小满把剩下的蒸饼收进纸包,没有再问住处的主人。她沉默了一会儿,道:“你每天都这么早到巡按司?”

      “不一定。要看前一日有没有未结的公文。”

      “昨日有么?”

      “有。”

      “今日也有。”

      “今日是你。”

      话说出口,赵阿宁自己停了停。原本只是说今日来旧档室的差事,听着却像把人从公文里单独挑了出来。

      陈小满没有接这个意味。她将纸包折好,问:“你为什么总来得比我早?”

      “巡按司在东边。”

      “不是这个。”

      赵阿宁看着她。陈小满的语气仍然平,像是在核一笔日期,而不是问一个人的习惯。

      “因为你到了之后,常常直接翻案卷。”赵阿宁说,“若我晚一点,等你发现自己没吃东西,已经是午后了。”

      陈小满没有说谢谢,只把纸包压在自己那份摹纸下面,防止被风吹走。

      “我不会忘。”她说。

      “我知道。”

      “那你还记?”

      “记着也不费什么事。”

      赵阿宁说完,起身收走纸包。陈小满没有阻止她,只在她转身前问:“明日还来旧档室?”

      “若回文到了,就去地方分司;若没到,仍来这里。”

      “我会先到。”

      赵阿宁回头。“你说哪一处?”

      “旧档室。”

      “那我在门口等你。”

      陈小满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一个交接时辰。

      午后重新回到案边,交接簿仍在原处。她们把五月初九的送入簿与补录册的“旧册”栏分开抄录。陈小满在两页之间写下:林、吴缺页在五月初九入箱时已经不在;经手人只余单字,缺页形成的日期仍待回文与旧抄目核定。

      赵阿宁在旁边添了一行:“值簿暂不调,先看地方分司回文。”

      陈小满将“值簿”圈起来,又在旁边写“待回文后定”。

      她们把交接簿送回架上。书吏收走木牌时,赵阿宁忽然问:“明日午食,你还吃无馅的?”

      陈小满正低头封摹本,手指在封线处停了停。“有馅的容易掉渣。”

      “我会带不掉渣的。”

      “不用特意。”

      “不是特意。”赵阿宁把木牌递还给书吏,“巡按司灶房今日蒸多了。”

      陈小满没有拆穿她,只把摹本递过去让书吏核封。等两人走出旧档室,日影已经移到廊柱后面。她们没有立刻回契书司。赵阿宁要去巡按司取昨日的公文,陈小满要回去整理摹本,两条路在司署门口分开。

      “明日门口见。”赵阿宁说。

      “若回文到了呢?”

      “那便在地方分司门口见。”

      陈小满想了想。“你写信告诉我。”

      “好。”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陈小满还站在原地,手里压着那只已经空了的纸包,像是忘了丢掉。赵阿宁没有叫她,只将视线收回,朝东边走去。案子没有因为一只蒸饼变得清楚。可五月初九这个日期,已经从一行交接字里落了出来,落到两个人各自要去查的路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章 旧册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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