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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欠账
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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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秋娘的朱点落在抄本上,第二日便被周录认了出来。他把抄本递回时,手指避开朱点。“这个印是布庄的?”
“账主确认过。”
“她倒肯帮忙。”
“她只确认账页。”
周录没有再说,转身去取东郊税册。陈小满将三份抄本摆在案上:官府秋税、冬税,许秋娘的布账。林阿成在秋税册里,吴大贵在冬税册里;许秋娘的账上,吴大贵九月初三取布,九月十五又以“旧田租”作备注。
几份记录的日期挨得很近,却没有合成一件事。赵阿宁从门外进来,带回一封东郊分司的回文。回文只准查景和元年秋后收发簿,吴大贵户籍可以看,死亡簿需等地方分司复核,原始税册不准带离。
“他们不愿给死亡簿。”陈小满说。
“回文写的是原册未归档,不是拒绝。”
“结果一样。”
“不一样。拒绝会留下责任,未归档只留下等待。”
陈小满看了她一眼,把回文按日期收好。“你准备等?”
“先查能查的。”
她们重新去户籍房。吴大贵的户籍已经换回原册,掌簿老吏在旁边守着,不许带走。陈小满从立籍页看起,发现吴大贵的妻子姓杨,景和元年九月才添入户内,两个孩子则分别在景和三年和五年出生。
“吴大贵景和元年以前住在哪里?”赵阿宁问。
掌簿老吏翻了半天。“没有迁入记录。立籍时直接写东郊西柳村。”
“直接立籍?”
“旧册缺页。”
陈小满抬头。“又是缺页?”
“东郊那一批册子重装过,缺页不少。”
“缺页登记在哪?”
老吏不耐烦地指向架后的交接簿。“自己找。”
赵阿宁把交接簿取来,摊在两人之间。景和元年东郊户籍缺页共有三处:林姓一页,吴姓一页,西柳村总表一页。缺页日期不详,只在景和二十年重装时一并登记。
陈小满用指尖点着三处。“这三页是同一册?”
“原本是。”
“现在在哪?”
“不在。”
她把缺页位置抄下,没有把三页缺失写成同一事件。纸上只显示三处空白,空白之间的联系还需要别的记录。
赵阿宁问:“吴大贵的户籍是否经过补录?”
掌簿老吏摇头。“立籍本身就是补录。景和元年下半年,东郊有几户一起重立。”
“哪几户?”
老吏翻到名单。林姓、吴姓、周姓、赵姓,一共七户。每户后面都有三亩或五亩田,却没有写原户主。
陈小满将七个姓氏抄下。她没有把“几户一起重立”写成成批换籍,只写“同批补录可能”。
赵阿宁看着她的笔。“你已经想到成批了。”
“我只记录同一批册页里出现的共同日期。”
“若七户真的一起重立呢?”
“也要查原因。”
户籍房外有人催取册子,老吏把交接簿合上。陈小满问:“七户里,有没有人和许秋娘的账有关?”
“吴大贵。”
“其他人呢?”
“不清楚。”
赵阿宁把名单抄了一份,递给陈小满。“先查另外六户的田产,看看是否也有旧纸或商业账。”
“会不会太散?”
“若只盯着吴大贵,容易把一户的异常当成全部。”
陈小满没有反驳。她把七户名单分成三栏:已见吴大贵、已见林阿成、尚未核对。第二栏和第三栏之间,暂时不画线。她又取出一张废纸,按七户的立籍日期、田数和经手印分别列出。七户中有三户为三亩,两户为五亩,另两户的田产栏被墨线遮住,看不清原数。吴大贵那一行的经手印最完整,林姓那一页却恰好缺失。
“如果七户都是同一批补录,为什么田数不同?”赵阿宁问。
“同一批不等于同一块田。”
“也不等于同一原因。”
“所以先看补录册。”
赵阿宁将七户名单抄了一份,特意把遮住田数的两户标成“不可读”,没有替它们补上数字。陈小满看见这一笔,便在自己的表格里照抄。
“你现在也会留空了。”她说。
“是你教的。”
“我没有教你。”
“那便是我自己学会的。”
陈小满把七户名单暂时摊开。林、吴、周、赵四姓各自占着一行,剩下三户的姓氏有一处被墨线压住,只能辨出偏旁。她没有凭形状补字,只在旁边写“残缺”。
赵阿宁从收发簿抄件中找出景和元年九月初三的日期。“七户重立,是否都在这一天?”
“交接簿只写同批,没写同日。”
“那便不能把它们放在同一个时间点。”
“可以放在同一段时间。”
陈小满在日期栏写下“九月上旬”,而不是直接写九月初三。她又把吴大贵的取布日期单列,避免商业账页的日期反过来替户籍补录定时。
“若七户的田数不同,可能只是正常新户登记。”赵阿宁说。
“正常新户登记不会自动解释林氏缺页。”
“也不会自动解释吴氏缺页。”
“所以两页都要找。”
她们把缺页登记和许秋娘的账页放在两侧,中间留出一条空白。陈小满没有把商业记录直接接到户籍记录上,只在空白旁写“待独立来源”。
周录送来封袋时,看见她们围着七户名单,问:“这回算找到一批了?”
“找到一批重立的户籍。”陈小满说,“还没有找到它们为何一起重立。”
“不都是补户么?”
“补户也有各自的理由。”
周录挠了挠头,拿着封袋离开。赵阿宁把他没说完的“都是补户”记在问录边上,标注“同署人员判断,非证据”。
回到契书司,她们没有马上把材料摊开。陈小满先将户籍抄页、税册抄页和许秋娘确认过的账页分别编号,再把原先的薄笺夹在三份材料之间。每一份抄本的页码、抄录时间和见证人都写在封面上,连墨色干透的时辰也留了空格。
赵阿宁看着那几个空格。“你还要记墨干的时辰?”
“如果有人说抄本被换过,至少能说明它什么时候封。”
“你总在准备别人来否认。”
“文书就是在有人否认时才知道有没有用。”
周录在旁边听了一会儿,问:“若没人否认呢?”
“那便不用打开封袋。”
周录摇头走开。陈小满这才把许秋娘的账页与户籍缺页登记并排。九月初三,吴大贵立籍、取布;九月十五,以旧田租作担保;东郊户籍同批有七户重立;林氏和吴氏各缺一页。
“这已经像一批了。”赵阿宁说。
“像,不是就是。”
“你准备怎样证明?”
“找第二种文书。”
“税册已经是第二种。”
“税册证明田和纳粮,账册证明布货担保,户籍证明补录。还缺一份能说明这些名字为何在同一时间被重新写入的记录。”
赵阿宁沉默了一会儿。“收发簿?”
“收发簿只能证明册子来过。我要看补录的依据。”
她把七户名单压进案卷底下,避免被风吹散。外头周录送来一张司正批条,准她们调阅东郊分司景和元年秋后补录册,但只准在旧档室内核看。陈小满读完批条,发现纸末还有一句手写备注:原册缺失部分,须由地方分司补录说明。
“地方分司要补说明。”她说。
“这比死亡簿的回文多了一步。”赵阿宁说。
“也多了一份能留下字的机会。”
“你希望他们写什么?”
“写他们知道的。”
赵阿宁看着她,忽然道:“如果他们只写不知道呢?”
“那也是一种记录。”
她将批条收进夹袋。案上七户名单没有落印,许秋娘的朱点却仍留在抄本边缘。两种颜色,一种来自商人,一种来自官署,暂时都只证明纸上确实有人动过手。傍晚前,陈小满写下下一次调档的清单:东郊补录册、七户原户籍、吴大贵税册缺页说明、景和元年秋后分司收发簿。
赵阿宁在清单末尾添了一项:许秋娘账册中“林字旧押”的后续页。
陈小满看着那一行。“她未必会给。”
“所以先申请。”
“你越来越会按规矩做事。”
“是你教的。”
陈小满没有回答。她把清单折好,放在七户名单上方。
赵阿宁没有马上离开。她把七户名单又看了一遍,问:“如果补录册只写‘依旧册’,我们还能往哪里查?”
“查旧册。”
“旧册缺页。”
“查收发簿。”
“收发簿也缺经手名册。”
陈小满抬头。“那便查缺页登记是谁写的。”
“若登记也没有经手人?”
“把没有经手人的部分一层层记下。”
赵阿宁轻轻敲了敲案面。“你总能找到下一张纸。”
“纸不够,就找人。”
“人也可能记错。”
“所以找第二个人。”
两人把清单拆成两份,各自收好。陈小满保管补录册和原户籍的申请,赵阿宁负责地方分司的收发簿与缺页说明。没有谁把全部事情握在自己手里。窗外天色渐暗,契书司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旧案还没有名字,七户人家也没有被归进同一条线里。但从今日起,陈小满查的不再只是林阿成和吴大贵。她要查的是,为什么有人在同一段时间里,替这么多户人家重新写下了名字。
陈小满把清单折好,压在案卷最上方,又在背面写下“来源先于判断”。赵阿宁看见后点了点头,两人这才各自收起案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