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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校庆 早读档那一 ...

  •   星期一,我上三楼。
      校庆还有两周。
      广播站这星期开始筹备。
      我一进门,就看见墙上贴了一张纸。
      排班表。
      我站在那张纸前面。
      表是手画的。
      横着是日期,从星期一到星期五;竖着是时段:早读、午休、傍晚、以及校庆特别节目那一栏。
      格子里面写着名字。
      我先看的是早读那一横排。
      星期一那一格:江迟。
      星期二:江迟。
      星期三:江迟。
      星期四那一格——
      "江迟"被铅笔划掉了。
      两道。划得很干脆,从左到右,斜着划过去。
      划掉之后,旁边写了三个字:
      程(代)
      那个"代"字写得特别小。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
      那这几天早上响的,不是他。
      我整个人僵住了。
      我站在那张纸前面,后背出了一层汗。
      我僵了大概五秒。
      然后我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
      我按住它的过程,我在心里排得很清楚:
      第一,我不知道平常是谁念的。
      我找了十年,我只知道那个声音,我不知道那个声音属于哪一个人。名单上的三个候选,我一个都没有当面听过。
      第二,既然我不知道平常是谁念的,那"这几天不是他"这句话,对我来说就没有意义。
      就好比有人跟我说"明天菜市场卖鱼的那个人不来"——我不知道卖鱼的那个人是谁,这句话对我就是一句废话。
      第三,所以这张表对我没有用。
      我排完这三条,心里稳了。
      我稳下来以后,又做了一件事:我把那张表从头到尾,在心里背了一遍。
      星期一到星期三,早读那一格写的都是"江迟"。星期四是"程(代)"。星期五也是。
      我背得很清楚。
      然后我把这份"清楚"放在了一边,因为我说过了:这张表对我没有用。
      我今年做的很多事都是这样的——先把它记下来,再告诉自己它没用。
      我回到椅子上坐下。
      我把稿子摊开,开始分。
      我分到一半,在纸上写了一行:
      我不知道平常是谁念的,所以这张表对我没有用。
      我写完,看着这一行。
      我觉得它说得通。
      它每一句都对。
      我把稿子分完了。
      屋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又走到那张排班表前面。
      这一次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午休那一横排:周。
      傍晚那一横排有两个名字,一个是周,一个我不认识。
      校庆特别节目那一栏写在最右边,格子比其他的大。
      那一格里写着三个名字。
      第一个:程彦。
      第二个:孟瑶。
      第三个:江迟。
      我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我想:这张表上有名字。
      我找了十年,我要的就是一个名字。
      名字就在这儿,写在纸上,贴在墙上。
      可它对我没有用。
      因为我不认识它们。
      我不知道哪一个名字后面,是那个声音。
      我把这个想法在心里排了一遍。
      我觉得它很荒谬。
      十年,换一张纸上的三个名字,而我看不出任何区别。
      我站在那张纸前面,站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我背上书包,走了。
      星期二,我在教室里。
      早读前,他照旧念名字。
      "沈——"
      停。
      "听——"
      停。
      "夏。"
      我答:"到。"
      我答完才想到一件事。
      校庆周要排专题,他这几天早上要去录东西。
      可他还是每天来念我的名字。
      我坐在那儿,手放在桌面上。
      我想:他先念名字,念完再去录。
      我想:这两件事不冲突。
      我把这一条排完,觉得没问题。
      我答"到"的时候,答得比平时快。
      我最近答得越来越快,快到他刚念完第一个字,我就已经出声了。
      我说不出为什么。我只知道我做得很熟。
      课间,陈砚在走廊上堵我。
      他说:"哎。"
      我说:"嗯。"
      他说:"你最近上三楼上得挺勤。"
      我说:"校庆。"
      他说:"哦。"
      他没走。
      他站在那儿,靠在栏杆上,用鞋尖踢着墙。
      他说:"迟哥这几天早上要去录东西。"
      我说:"嗯。"
      他说:"天天六点半就到。"
      我说不出话。
      六点半。
      我提前半小时到校,是七点差十分。
      他比我早四十分钟。
      陈砚看了我一眼。
      前些日子,他骂过我一句:"你对谁都听得那么清楚,就他你听不见。"
      骂完他自己也愣了,说了句"我不是那个意思",就走了。
      今天他没有骂。
      他今天说了这两句,然后就不说了。
      他靠在栏杆上,踢了两下墙。
      他说:"……算了。"
      他走了。
      我站在走廊上。
      他的沉默,比那次骂我更难受。
      骂我的时候,他还在试图把我骂醒。
      今天他不骂了。
      他放弃了。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他的背影。
      二十三号走了两步,抬手抓了一下头发。这个动作我看熟了。
      他骂我的时候,我以为他讨厌我。今天我才知道,他骂我,是因为他想让我听见。
      现在他不骂了,是因为他觉得我再怎么听,也听不进去。
      我站在走廊上,把手放在栏杆上。
      栏杆是铁的,凉的。
      我在心里算:六点半到,七点十九念名字,念完去录东西。
      他把这三件事,排在一天的最前面。
      我把这一条排完,心里"咯"了一下。
      我把它解释成:他是广播站的,他本来就要早到。
      我把这件事记下来:
      23 号今天没骂我。他放弃了。
      星期三夜里。
      我坐在桌前,把本子翻开。
      我今天回座位之前,看了一眼桌角。
      没有。
      星期一没有。
      星期二没有。
      星期三没有。
      连着三天,桌角是空的。
      前些天,桌上出现过一颗糖。
      那颗糖我攥了三天,后来吃掉了。
      糖纸展不平,我夹进了本子,第十一张。
      我说过"你以后不用等我",他说"好"。
      我本来以为,糖停了,是因为我说过那句话。
      我坐在那儿,把这个理由在心里排了一遍。
      我想:我说了"不用等我",他就不等了。
      我说过"离他远一点"(我写在纸背面),他就远了。
      所以糖停了,是我自己要的。
      我排完,在纸上写:
      糖停了。
      挺好的。这样我就不用还了。
      我写完这两句,坐了很久。
      窗外有虫子在叫。
      我坐在那儿,坐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我拿起笔,在下面补了一行。
      可我昨天晚上,还是看了一眼桌角。
      我写完这一行,把笔放下了。
      我看着这行字。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盯到字都有点花了。
      我没有划掉它。
      我把本子往前翻,翻到夹糖纸的那一页。
      十一张。
      第一张是最早那天早上的,压得很平,边角都没有翘。
      后面几张有的展平了,有的没有。
      第十一张是前几天晚上夹进去的。那颗糖在我手心里攥了三天,糖纸软得不成形,我展了好几下,还是皱的。
      我数了两遍。
      十一张,跨了半年。
      半年,十一颗,平均半个月一颗。
      我在心里把这个数排了一遍,觉得它很奇怪:它既不像"随手",也不像"每天"。
      它像是有人记得,又记得不那么勤。
      我把这个念头按住,没有往下想。
      我把本子合上。
      我在心里说:十一颗糖。
      我说完这一句,自己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我数这个干什么。
      星期五。
      我在三楼分稿子,分到五点半。
      走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墙上那张排班表。
      明天是星期六,不上课。
      后天是星期日。
      星期一,早读那一格写的是"程(代)"。
      我站在那张纸前面,看了三秒。
      然后我走了。
      夜里,我写今天。
      我写:
      明天早上,广播会响。
      念的人不是他。
      我写完这两行,停住了。
      我停住,是因为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不是他"这三个字后面停顿。
      我盯着这两行看了很久。
      我想:我说过,我不知道平常是谁念的。
      那我写"念的人不是他",是跟谁比的?
      我把笔拿起来,又放下。
      我在下面补了一行:
      ——我说的是程彦。不是他。
      我写完,看着这三行。
      我把本子合上。
      我躺在床上,黑暗里睁着眼睛。
      我在想星期一早上。
      我在想:那天早上,那个声音会响起来。
      我在想:我会不会紧张。
      我想了很久。
      我想出来的答案是:不会。
      因为我不用再找了。
      我已经填好了。
      00 号那一格,写着"程彦?"。
      那个问号还在。
      我在黑暗里把手放在胸口。
      我的心跳得很稳。
      我想:原来"找到了"是这个感觉。
      我数了一下自己的心跳。一分钟大概七十二下。
      这就是"找到了"的样子。
      我翻了个身。
      我想:星期一见。
      我想:星期一早上,我要听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听。
      我在黑暗里把手放在眼睛上。
      我的眼睛是干的。
      我已经很久没有在夜里哭过了。不是不难受,是难受的方式变了:它不再往上涌,它往下沉,沉到胸口,就停在那儿,像一个咽不下去的东西。
      我今年咽下去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我已经分不清哪一件是哪一件。
      我闭上眼睛。
      我睡着之前,想的最后一件事情是:
      那个问号,我什么时候擦掉。
      我睡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校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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