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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上楼 调音台上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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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四下午,我站在三楼走廊上。
第七块地砖还是响。
我踩上去,"咯"了一声。
这半年我踩过它很多次。第一次是我刚学会数这条路的时候。那时候我把它当路标——走这条路能到广播站,广播站里有那个人的声音。
今天我是往门那边走。
广播站的门开了一条缝。
那把锁是坏的。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就是坏的。
那时候门里面坐着江迟。
他一开口,尾音往下掉。
我站在门外,把手放在门上。
我站了大概五秒。
然后我推开了。
屋里有三个人。
一个在整理稿子,一个在摆弄话筒,还有一个坐在最里面,低头写着什么。
坐在最里面的那个人抬起头。
是程彦。
他说:"来了?"
我说:"嗯。"
他说:"门口那张椅子,你坐。"
我走过去,坐下。
椅子是硬的,四条腿,有一条短一点,坐上去会晃。
我坐上去,晃了一下。
程彦递给我一沓稿子。
他说:"按日期分。"
我说:"日期写在哪儿。"
他说:"右上角。"
我说:"哦。"
我把那沓稿子放在膝盖上,一张一张看。
我分到第三张的时候,停住了。
稿子上有人用铅笔做过记号。
不是批注,不是改错字。
是另一种东西。
句子中间有一道斜杠:/。
有的地方有波浪线,画在一个词的下面。
有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圆圈,圈着一个字。
我盯着看了很久。
我看懂了。
/是停顿。
波浪线是重读。
圆圈是——我不知道圆圈是什么。
我把那一张举起来看。
圆圈圈住的那个字是"的"。
这两次我都注意过:广播里念稿的人,会把句尾的"的"吃掉。
不是念错。是念得极短,短到像被切掉了。
稿子上画了圈的意思是:这个字,要切掉。
我把手放在那张纸上。
那沓稿子在我膝盖上,很轻,就是一沓纸。
可我拿着它的手是紧的。
我这十年,每天早上六点五十出门,坐在教室里,抬起头,听那三十秒。我一直以为我听的是一个人。
原来我听的,可能是一张纸。
我第一次看见"声音"被写在纸上。
运动会那天我才知道,声音是被生产出来的:写稿、审稿、念、放大,四双手。
艺术节那天,我自己站到了第四双手的位置上——推子在我手里,他的声音多大,由我决定。
今天我看见了第三双手留下的东西。
念稿之前,有一个人在这张纸上标好了:哪里停,哪里重,哪个字要切掉。
念的人照着念。
我坐在那儿,手里拿着那张稿子。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我这十年每天早上听见的那个"平"、那个"齐"、句尾那个被切掉的"的"——
那不是他本来的样子。
那是稿子上画好的样子。
我心里"咯"了一下。
我把这个念头按住了。
我按住它的理由,和运动会那天一样:
十年前那个黑屋子里,我听了六个小时,那是肉嗓子。
这十年每天早上听的三十秒,是机器压过的。
不一样是对的。
我把稿子放下,继续分。
我分得很快。
分到一半,程彦走过来,蹲在我旁边看了一眼。
他说:"你分得挺快。"
我说:"日期在右上角。"
他笑了一下。
他说:"你挺适合干这个的。"
四点半,屋里的人走了两个。
剩下我和程彦。
程彦坐在调音台前面,把一堆线理开。
他说:"校庆你知道吧。"
我说:"知道。"
他说:"校庆前一周,广播站要出特别节目。"
我说:"什么节目。"
他说:"每天一个时段,念校友来信。"
我说:"哦。"
他说:"人手不够。"
我等了一下。
他说:"你要不要来。"
我说:"……好。"
程彦说:"你会调音吗。"
我说:"会一点。"
他说:"那到时候你推。"
我愣住了。
又是推子。
艺术节我推过。正式演出那天我也推过,那天我给推子贴了一条胶带。
我坐在那儿,手里还捏着一张稿子。
我说:"好。"
程彦一边理线一边说:
"迟哥那几天要被抽去录专题,早读档可能要我顶几天。"
我听见"迟哥"这两个字。
我心里"咯"了一下。
我把它归到了"他们认识"上。
我想:当然认识。程彦是前任主播,江迟是现在的。他们在同一个屋子里,待了至少半年。
我把这一条记下来:
程彦叫江迟"迟哥"。他们认识。
我记完,看着这行字。
我觉得很正常。
我没有想别的。
五点,程彦走了。
他说:"你走的时候把门锁上,锁是坏的,你推到底就行。"
我说:"好。"
他走了。
屋里剩下我一个人。
我坐在那张晃的椅子上,没有动。
我坐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调音台前面。
我想看看推子。
我上一次站在这个位置的时候,推的是第三个推子。
后来我给第二个推子贴了一条胶带,因为第三个我推错过。
我低头看这台调音台。
第二个推子的下面,贴着一条胶带。
我整个人僵住了。
那条胶带是透明的,很窄。
边缘不齐——是从大卷透明胶上撕下来的,撕的时候撕歪了,一头宽一头窄。
位置在推子的下方。
推到那个位置,手指会"顶"一下。
我伸手,摸了一下。
位置和我贴的那条,几乎一样。
我站在那儿,手放在调音台上,一动不动。
我在想:是谁贴的。
我在想:他为什么贴。
我在想:有人和我一样,怕推错。
我站在那儿,大概站了半分钟。
我没有去问。
我想过要问。
我想过明天问程彦,或者问屋里任何一个人:"这条胶带是谁贴的?"
我想了一下,没有问。
我没有问,是因为我怕答案。
我说不上来我怕什么样的答案。
我只是怕。
我把手收了回来。
我在这个屋子里待了一个多小时。这一个多小时里,我分了四十几张稿子,记住了日期写在右上角,记住了"的"字要切掉,记住了椅子有一条腿是短的。
我一个问题都没有问。
我在三楼问过的问题,这半年一共只有两个。一个是投稿箱在哪儿,一个是有没有人见过一封信。
两个都没有答案。
所以这一次我也没有问。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走廊上有脚步。
从楼梯口过来的,往这边走。
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退的这一步,我自己都没想。
我这半年在三楼,一直是这样:听见脚步就退,贴着墙站,把手里的东西收好,装作"我路过"。
脚步从门口过去了。
没有进来。
我站在调音台前面,等了一会儿。
然后我走回那张椅子,把剩下的稿子分完。
分完,我把它们摞好,压在桌子角上。
我把椅子推回原位(它还是晃的)。
我走到门口,把门带上。
锁是坏的。我推到底,听见"咔"的一声。
我站在三楼走廊上。
天快黑了,走廊那头的窗户是灰的。
我往楼梯口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停下来。
我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这里有一个人,和我怕一样的东西。
我说完这一句,没有往下想。
我走下楼梯。
第七块地砖"咯"了一声。
夜里,我写今天。
我写:
今天我第一次进了那个门。
稿子上有人画好了:哪里停,哪里重,哪个字要切掉。
我听了十年的那个"平",是纸上画好的。
写完这三行,我停了很久。
然后我写了第四行:
调音台上有一条胶带。不是我贴的。
我写完这四行,把笔放下。
我坐在那儿,看着第四行。
我想:我要不要去问是谁贴的。
我想:问了会怎么样。
我想:问了,那个人就会知道,我也怕推错。
我坐在那儿,想了大概三分钟。
最后我在下面补了一行:
我没有问。
我写完,把本子合上。
我躺在床上,黑暗里睁着眼睛。
我在想程彦那句话:
"迟哥那几天要被抽去录专题,早读档可能要我顶几天。"
我把这一句在心里放了一遍。
早读档。
7:19。
我把这两个东西放在一起,放了一秒。
然后我把它拿开了。
我拿开它的理由是:
我不知道平常是谁念的。
我从来不知道。
我找了十年,我只知道那个声音,我不知道那个声音属于哪一个人。
所以"那几天要他顶"这件事,对我来说没有意义。
因为"平常是谁",我根本不知道。
我在黑暗里把这条理由排了一遍。
排完,我觉得它成立。
我觉得它说得通。
我翻了个身。
我想:明天要出榜。
我想:后天我要开始校庆的事。
我把这两件事排完,闭上眼睛。
我睡着之前,想的最后一件事情是那条胶带。
有人和我贴了同一个位置。
我没有问。
我在黑暗里把手放在眼睛上。
那条胶带我摸过。它的边缘是歪的,撕的时候撕歪了,一头宽一头窄。
撕歪的人,当时大概也在急。
我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