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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停播 广播停了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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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四早自习,许念塞给我一张纸。
她是从作业本上撕的,边缘有毛。
我摸了一下就知道了——她的纸总是从本子最上面撕,撕的时候不撕齐,留一道毛边。
我把纸摊开,放在腿上看。
她的字写得很大,一笔一画都占满格子。
上面写着三行。
第一行:程彦,星期五下午第二节下课,三楼,校庆设备检修。
第二行:校庆前一周,广播站要录特别节目。
第三行:
月考两天,广播停播。
我盯着第三行看了很久。
我盯着它看,不是因为它最重要。
是因为我看了三遍才看懂"停播"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停播的意思是,7:19 不会响。
我抬起头。
许念在我右边,正在背英语,背得很快,一边背一边用手指在桌面上敲。
我用笔帽戳了她一下。
她停下来,转过来。
我压低声音说:"你怎么知道的。"
她说:"什么怎么知道的。"
我说:"这三条。"
她说:"我蹲的啊。"
我说:"你蹲哪儿。"
她说:"高三(1)班门口。"
我说:"……你什么时候去的。"
她说:"昨天放学。"
我说:"蹲了多久。"
她说:"二十分钟。"
我说不出话。
许念把笔转了一圈,说:"我站在楼梯口,装作等我们班的人。他们班出来一个我就看一个,看到第四个我想,这也不行啊,我又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她说:"后来我就听。"
我说:"你听什么。"
她说:"我听他们喊他名字啊。"
我说:"……"
她说:"喊了三回。第三回我听见有人喊'程彦,你广播站还去不去',我就知道他今天要去。"
我看着她。
我说:"这不就是你一个人扛吗。"
许念愣了一下。
然后她说:"你不是说不让我一个人扛吗。"
我说:"我是说你不准一个人扛。"
她说:"那我说的是你不准一个人扛。"
我说:"……"
她说:"你也没说我不许一个人蹲。"
我答不上来。
许念把笔转回来,继续背英语。
她背了两句,忽然又转过来。
她说:"我蹲二十分钟不算扛。"
我说:"那算什么。"
她说:"算跑腿。"
她说完就转回去了。
我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笔袋。
我塞进去的时候,手碰到了别的东西。
是那颗糖。
是他前些天放在我桌上的那颗。我攥了三天了。
糖纸已经软得不成形了,攥在我手心里的时候,能摸出来那里面是一颗硬的。
我没有吃。
星期四夜里,我把"三个"听了一遍。
三个文件,按顺序排着:早读三十一秒,午休四十秒,傍晚二十六秒。
我听的是第一个。
我听了两遍。
第一遍是照常听——听刻度,第 12 秒换气,第 27 秒换气,最长不停顿八秒。
第二遍不是听刻度。
第二遍我把它当成明天的早饭先吃了。
我听完之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朝下。
我躺在那里,想一件事。
我想:明天早上没有广播。
我想了很多遍这句话,每一遍都没有想出"没有广播"之后该干什么。
我到南屿这半年,我的一天是这样开始的:
七点十九分,广播响。
响的时候我在座位上,闭着眼睛(现在不闭了,改成低头)。
那三十秒里我不说话,不做题,不找东西。
那三十秒是我一天里唯一不用算的时间——我不用算旁边是谁,不用算下一个进来的人脚步是谁的,不用算走廊那头说话的人走到哪儿了。
三十秒结束,我收作业。收完作业,早读。早读完,第一节。
我的时间表不是钟给我的。
是那个声音给我的。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我想:明天那三十秒没有了我该怎么办。
我想了很久,想出来的办法是:我明天提前半小时到,坐在座位上,什么都不干,等它响。
它不会响。
那我就坐到七点十九分过去为止。
我把这个办法在心里排了一遍,觉得可行。
排完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星期五早上,我六点五十到教室。
教室里只有三个人。
我坐下,把书包放在地上,把笔袋拿出来。
七点十分,人多了。
七点十五,更多。
七点十七分,我盯着墙上的钟。
七点十八分。
七点十九分。
没有响。
七点二十分也没有。
教室里有人在说话,有人在收作业,有人在笑。
那些声音都在。
只是没有那个声音。
我坐在那儿,手放在桌面上。
我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我不知道现在该干什么。
我平时收作业是在广播结束之后。广播没了,我坐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沓本子,不知道是现在收还是等一会儿收。
我等了大概二十秒。
二十秒里我算了三遍:现在几点、平时这时候我在做什么、我该不该现在站起来。
我算到第三遍,才想起来:我可以直接看钟。
我看了钟,七点二十分。
我站起来收作业。
我站起来的时候,手有点抖。
不是怕。是空。
我收完作业回到座位。
我把本子摞好,放在桌角。
我坐在那儿。
教室里越来越吵,早读要开始了。
然后我听见身后有人念:
"沈——"
停。
"听——"
停。
"夏。"
三个字,三个停顿。
我下意识地答:"到。"
我答完,整个人怔住了。
广播停了。
可他还在。
我坐在那儿,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我脑子里跑得很快。
我跑的第一条是:他每天念我的名字,是因为值日/考勤。
第二条:他今天也念了。
第三条:广播停了,可他没有停。
我跑到第三条的时候,心里"咯"了一下。
我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
我听见他把名单往下念。
念到下一个人的时候,还是一字一顿。
也就是说,他不是单独对我这样。
他对每个人都这样。
我心里松了一下。
我松的这一下,我自己听见了。
我想:我松什么。
我没有往下想。
早读开始了。
我翻开书,跟着念。
我念的时候,心里在算另外一件事。
我在算:这两天没有广播,我要怎么过。
我算出来的办法和昨晚一样:提前半小时到,坐到七点十九分过去。
我把这个办法写在了纸上,写在一张草稿纸的背面。
我写:没有广播的两天:提前到,坐到 7:19 过去。
写完我看着这一行字。
我觉得哪里不对。
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星期五白天过得很快。
因为月考,下午停课布置考场。
我们班要搬到别的教室去考试。
搬桌子的时候,陈砚在我旁边搬。
他搬完,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你紧张吗。"
我说:"不紧张。"
他说:"我紧张。"
我说:"你紧张什么。"
他说:"我怕考场上碰到我认识的人,我忍不住看。"
我说:"那你看啊。"
他说:"看了老师以为我抄。"
我没接。
陈砚看了我一会儿。
他最近不怎么起哄了。
艺术节那次他起哄"迟哥你今天格外上心啊",被许念踢了一脚。
后来那次他骂了我一句,骂完自己也愣了。
今天他只是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说:"沈听夏。"
我说:"嗯。"
他说:"没什么。"
他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扶着一张桌子。
星期五夜里,我坐在桌前。
我从口袋里把那颗糖摸出来,放在桌面上。
糖纸皱得不成形了,被我攥了三天。
上面有一点点水痕——是我手心的汗。
我看着它。
我想起前些天的那个晚上,我数过我欠的:两把伞、每天三个字、那四个字、那口做重的气、这颗糖。
我数完,决定第二天把糖放回去。
我连说法都想好了:"这个我不吃。"
后来我没有还成。
我摸到了他书包里那一整袋。
我把糖拿起来。
我想:我说过,从明天起,我要离他远一点。
今天是他念我名字的第四天。
也是我躲他的第四天。
我躲了他四天,躲的方式是:不闭眼、下课就走、走东楼梯、桌面清空、答"到"答得比他念得快。
我躲了他四天,他放了一颗糖,他说了"好"。
我把糖剥开。
糖有点化了,粘在糖纸上,剥的时候拉出一点丝。
我把它含进嘴里。
柠檬味。
和我十年前在那个黑屋子里吃到的,一模一样。
我含着糖,坐在那儿。
我没有哭。
我只是坐在那儿,含着一颗化了三天的糖,一动不动。
糖吃完,我把糖纸展平。
展不平了。它皱得太厉害了,我用手抹了好几下,还是皱的。
我把它夹进本子。
第十一张。
我拿起笔,写今天。
我写:
今天没有广播。
可他还是念了。
我写完这两句,停住了。
我停住,是因为我下面要写的那一句,我自己先看见了一遍。
那一句是:我这才发现,我的早上不是广播给我的,是他念给我的。
我在心里把这一句念了一遍。
念完,我把它划掉了。
我在下面重新写:
——不对。是他念我的名字,不是他。这两个不一样。
我写完这一句,看着它。
我觉得我写得对。
他念我的名字,是因为值日要考勤。
广播里那个声音,是我找了十年的那个人。
这两个人,我没有把它们放在一起过。
我听过他当面说话,我写了"不像"。
后来我又写了"缺样"。
这两句话写在同一个本子的不同页上。
我从来没把它们并排看过。
我把本子合上。
我坐在那儿,含过的柠檬味还在嘴里,已经很淡了。
我想:明天还有一天没有广播。
我想:后天就有月考了。
我把这两件事排了一遍,然后我躺下。
黑暗里我睁着眼睛。
我在想那张纸上的第一行:
程彦,星期五下午第二节下课,三楼,校庆设备检修。
今天是星期五。
今天是星期五,下午停课布置考场。
也就是说,下午第二节下课的时候,他在三楼。
而我在布置考场。
我在黑暗里把这一条排了一遍。
排完,我把它推到"月考之后"。
我说:月考之后再上三楼。
我说完这一句,闭上眼睛。
我没有听见的是:
我这半年,第一次给自己排"之后"。
以前我排的都是"明天"。
现在我说的是"月考之后"。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