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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同组 他念,她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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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动会之后的第二个星期一,张鹤年说要办艺术节。
"每个班一个节目。"他在黑板上写了"艺术节"三个字,字很瘦,横画拉得很长,"下个月月底。班里先分组,每组出一个方案,周五之前报上来。"
下面一片"啊"声。
"分组不自由组合。"他补了一句,"按学号抽,抽到哪组是哪组。"
又是一片"啊"声,比刚才那片长。
我心里沉了一下。
按学号抽,就意味着我抽到谁不由我决定。我这半年最怕的就是这个——座位每周换一次,我已经习惯了;可如果分组也抽,那我这一个月要跟几个不认识的人,在课后待在一起。
许念在下面小声说:"抽到一组就好了,抽到一组就好了。"
她说了两遍。我不知道她在跟谁说。
抽签是在讲台上抽的。
张鹤年折了一沓纸条放在盒子里,按学号一个个上去摸。07 号许念先摸,摸完下来朝我比了个手势,我没看清。
然后是 12 号。
我上去的时候手是凉的。我从盒子里捏了一张,展开。
第三组。
我回到座位上。许念凑过来:"几组。"
"三。"
她"耶"了一声,很轻,被她自己用手捂住了。
"我也是三。"她说。
我心里松了一下。然后我想起来一件事:我松的这一下,是因为许念在。
我连分组这种事都得靠一个人"在"才能松口气。
名单是下午贴出来的。
第三组:许念、陈砚、江迟、沈听夏。
四个人。
我站在公告栏前面看这张纸。许念在我旁边,陈砚在更旁边,一边看一边说"四个人正好"。
我看着"江迟"那两个字。
它们和我上次在纸上看见它们的时候不一样了。上次是运动会的检录表,油印的,前面有班级后面有项目号。这次是许念用记号笔写的,写在第三组那一列,字很大,"迟"字的走之底拖得很长。
运动会那天我念了两次这两个字,第三次念得很稳。
那之后过了十一天。
这十一天里,他每天早上还是敲两下我的椅子背,还是一字一顿念我的名字。我还是不回头。我还是伸手摸桌角,还是摸不到东西——他把糖夹进作业本那一次之后,就再没有过第二次。
我们和以前一模一样。
可是我把他的名字念出去了。这件事只有我和许念知道,还有操场上那两千人。
我站在公告栏前面想:和一个每天喊我全名的人同组,到底是近了,还是更远了。
方案是许念定的。
她说搞诗朗诵加配乐,"这个最省事,而且有格调"。陈砚说诗朗诵多没意思,要搞小品。许念说小品要背台词,你背得下来吗。陈砚说我背得下来。许念说那你背一段给我听。陈砚背了两句就卡住了。
许念说:"朗诵。"
陈砚说:"朗诵就朗诵。"
然后他们分了工。
朗诵是江迟。
许念说这个的时候很自然:"江迟念,他嗓子好。"
江迟"嗯"了一声。
配乐和道具是我。
"听夏管音乐,"许念说,"她运动会干过广播,她会。"
我说:"我就干过一天。"
"一天也是干过。"
我说好。
陈砚说:"那我呢。"
许念说:"你站最后排,当背景。"
陈砚"啊"了一声,很长。
第一次排练是星期三放学后,在教室。
道具是一台借来的音响,放在讲台上,连着一个麦克风和一个小调音台——比运动会那个小得多,只有四个推子。
我站在讲台边上,负责推子。
江迟站在讲台中间,负责念。
许念和陈砚坐在下面当观众,一边当一边吵。
排练开始之前,江迟跟我说了一件事。
他说:"我念到第三段第二句的时候,你把音乐推上去。"
我说:"哪一句。"
他把稿子递过来,指着上面一行。
我低头看。
"我念到这一句,"他说,"你推。"
我说好。
他说完了没有马上走开。他站在那儿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你不用看着我。"
我抬起头。
他站在讲台中间,校服领口的拉链拉到一半。我的眼睛停在那里,没有再往上。
"你听着就行。"他说,"我念到那一句之前会换一口气,换得比别处深一点。你听见那个,就推。"
我握着推子的那根手指僵了一下。
他说的这个,是我这半年里第一次听人这么讲。
所有人给我指令的时候,都是"你看这里""你看那里""你看见那个了吗"。孟瑶那天在广播站门口说"你连人脸都认不出",我站起来背了三段播出内容把她堵回去——我证明的是我听得清楚,可那场架我打得一点都不高兴。
因为我赢的那一下,靠的是"我比你们听得细"。那句话说完,就等于告诉所有人:我看不见。
而刚才这个人没有说"你看"。
他说的是"你听着就行"。
他还专门把"换气"这件事交代给我。他知道我不看,他把信号做在声音里。
排练开始了。
他念第一段。
我站在讲台边上,手放在推子上,等那口气。
第一段他念得很平。不是他平时跟我说话的那种平——他平时跟我说话句子短,尾音往下掉,掉到最后就没了。他念稿的时候是另一种平:一字一顿的,每个字之间有一个很清楚的停,停得不长。
我听过这个。
我每天早上听过一次,听了两个多月。
我站在那儿,手放在一个塑料推子上,忽然明白过来一件事:
我现在是第四双手。
我在运动会想明白过:一个声音从写到念,要经过四双手——写稿的人、审稿的人、念的人,还有把它放大、推出去的人。
现在写稿的不是我,审稿的不是我,念的是他。
推子在我手里。
他的声音多大,是我决定的。
我推早了。
第三段第二句,他那一口气吸得比别处深——他说过了,我听见了——可我在他吸气的时候就推上去了,推早了大概半秒。
音乐比他的声音早出来半秒,压住了他最后三个字。
下面陈砚"哎"了一声。
我把推子拉下来。
"没事。"江迟说,"重来。"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他没有说"你怎么了",也没有说"你看着我"。
第二次我推对了。
第二次我推对了以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推子往上多推了一点点。
多推了多少我不知道,大概两毫米。
推子行程一共就这么长,两毫米在声音上是听不出来的。可我知道。
我知道我推了。
他的声音从音响里出来,比刚才大了那么一点点点。下面陈砚说"这次清楚了",许念说"对,这次好"。
然后陈砚说了一句别的。
"迟哥,"他说,"你今天格外上心啊。"
我握着推子的手停住了。
江迟说:"排练而已。"
"排练而已?"陈砚笑了一声,"你刚才那口气是特意换给她听的吧。我坐下面都听出来了——你念到那儿吸了一大口,跟前面几段都不一样。"
江迟没有接话。
过了两秒他说:"再来一遍。"
陈砚在下面"啧"了一声,很长,尾巴上带着笑。
然后许念踢了他一脚。我听见了——是鞋尖碰到椅子腿的那一声,很闷。
陈砚"哎哟"了一声。许念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他们俩不吵了。
我把手从推子上放下来,又放回去。
我一个字都没有说。
我站在讲台边上,手指还放在推子上。
我想的是:我这十年听的那三十秒,也是被一个人推出去的。
那个推子推到什么位置,不是他决定的。
那我听了十年的那个"大小",是机器的,还是推推子那双手的?
还是他的?
我这一次又没敢往下想。
排练到六点十分结束。
许念和陈砚先走了,在门口还在吵明天带什么。江迟在讲台那边收稿子。
我在收拾音响的线。线很长,要绕三圈。
我绕到第二圈的时候,听见他把稿子摞齐的声音——那一下"顿",是他在手上把一叠纸顿齐的那个动作。
我听过很多次。他每次收我作业本的时候都有这一下。
我把线绕完,放进袋子里。
我站起来的时候他已经走到门口了。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明天还是这个时间。"他说。
我说:"好。"
他走了。
我背着音响的袋子往校门口走。
天已经黑了一半,路灯刚亮,是那种橙黄的、很旧的路灯。
我走出校门的时候想的是:
今天两个小时,我没有一次需要看见他。
他念,我推。他换气,我接。他说"你不用看着我",他就真的没有让我看过他一次。
这是我这半年最舒服的两个小时。
可我走出校门,心里冒出来的不是"舒服"。
是"可惜"。
因为这两个小时里,我一次都没有想过要去看他长什么样。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以前每一章都在想。
我把袋子的带子往上提了提,往面馆那边走。
我想:近了还是远了,这个问题我刚才想错了。
不是近了,也不是远了。
是我开始不需要"看见"了。
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