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ta没有潮汛期》止间序

24、滞后知情 苏佑泽

　　苏佑泽合上笔记本电脑，屏幕一暗，办公室瞬间安静大半。

　　唯有角落那颗水果硬糖静静躺着，透明糖纸反射顶灯柔和的光。

　　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搭在臂弯，指尖悬在和饶序的聊天框上方，来回顿了几秒，最终还是没发消息。

　　不能提前说。

　　一旦提前说，他一定会强行收起所有疲惫，装成万事顺遂的样子。

　　他要亲眼看看，饶序到底熬成什么样了。

　　地下车库，引擎低声启动。车子驶出车库汇入晚高峰车流，路灯一盏接一盏向后掠去。

　　他踩下油门，朝着市一院方向驶去。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离老远就能闻见。

　　苏佑泽停好车，快步走进住院部重症病区。

　　冷白色长明灯铺满整条走廊，来往护士脚步轻缓。

　　远远，他看见护士台前的身影。

　　饶序垂着头盯着平板，白大褂衬得身形清瘦，肩微微往下塌。眼下藏着一层淡青，不凑近很难发现。

　　他低声跟护士交代医嘱：“凌晨两点、四点复查血气。血氧跌幅超过五个点，立刻叫我，不要等。”

　　“收到饶医生。”

　　“今晚的镇静剂剂量再核对一遍。”

　　“好。”

　　护士转身离开，饶序抬手轻轻按了按眉心。

　　苏佑泽脚步一顿，静静站在走廊尽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段路太长了。

　　饶序像是有所感应，抬眼望过来。

　　四目相撞。

　　饶序睫毛轻轻颤了颤，眼底掠过一丝错愕，很快平复下去。合上平板，缓步朝他走过来。

　　走廊的灯从头顶打下来，影子拖在他脚后，长长的，跟着他走。

　　“你回来了。”

　　“嗯，今天刚到。”苏佑泽迎上前，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尹希恪给我打电话了。”

　　饶序脚步微停，淡淡应了声：“嗯。”

　　“他找你核对信息素手环参数，顺带和我说，你两天两夜守在这里没歇。”苏佑泽声音满是沉沉的无力，“为什么我一点都没察觉。”

　　饶序垂眸看了眼手里的平板：“小远病情波动，需要留人。只是工作。”

　　“工作再要紧也不能这么耗自己。”苏佑泽叹气，“我总以为我足够留意你，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发现。”

　　他喉间发紧：“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习惯这样。”饶序安慰道，“不用放在心上。”

　　“可我做不到。”苏佑泽自责地说，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小狐狸，红着眼眶，声音发颤，“我一想到你一个人在这儿熬，我还在那边以为一切如常，我就……”

　　“我怕，真的怕，我怕等我发现的时候，你已经……撑不住了。饶序，你总习惯一个人硬扛，能不能试着分我一点？”

　　饶序放缓语气安抚：“不用责怪自己，我没有表现出不适，你察觉不到很正常。”

　　“不正常，而且我不想只做那个最后知情的人。”

　　“病人还在里面，不方便在这里说，等我和夜班医生交接完。”饶序侧头看向病房方向。

　　“好，我等你。”苏佑泽没有再逼他，靠在走廊墙边站着。

　　饶序点点头，转身回到护士台继续核对记录。

　　苏佑泽就安安静静待在原地。看着他一次次进出病房，和值班医生沟通指标，翻看检查报告，累极了就闭眼歇一两秒，马上继续工作。

　　走廊灯光冷，衬得饶序身影单薄。

　　漫长的等待过去，夜班医生准时到岗，两人完成交接。

　　饶序把平板和病历全部交接完毕，摘下挂在领口的听诊器。

　　“交接好了。”饶序走到苏佑泽面前。

　　“嗯。”苏佑泽应声，“走吗？”

　　“先去看一眼小远我们再走。刚稳定下来，我想确认下他睡着了没有。”

　　“好，我跟你一起。”

　　两人放轻脚步走到病房门口，虚掩着门缝往里看。

　　小男孩安静躺在病床上，呼吸机规律运作，长长的睫毛垂落，呼吸平稳。

　　饶序目光落在小孩身上，低声：“这两天抢救之后，状态稳住了，只是还不能掉以轻心。”

　　“辛苦你了。”

　　“这是我的职责。”饶序收回视线，轻轻带上病房门，“好了，我们走吧。我先去办公室拿包。”

　　“一起。”

　　两人并肩沿着走廊往医生办公室走。推开门，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几张办公桌，台灯还亮着一盏。

　　饶序走到自己桌前，弯腰拿椅背上的包。

　　在他直起身的瞬间，苏佑泽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揽住他。手臂环住清瘦的后背，稳稳抱住他。

　　饶序身体微僵，手悬在包带上，没有立刻抬手回抱。

　　“苏佑泽？”他轻声开口。

　　“哥哥，别推开我。”苏佑泽的下巴轻轻抵在他肩窝，“就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

　　饶序的手臂慢慢抬起来，轻轻搭在苏佑泽后背，缓慢地拍了拍。

　　“我没事的。我是医生，遇到突发抢救，连轴值守是常有的事，你别多想。”

　　“我知道是常态。”苏佑泽闭着眼，鼻尖蹭过他白大褂布料，淡淡的消毒水味萦绕鼻尖，“可常态不代表我可以眼睁睁看着你透支自己。”

　　他声音闷在布料里，有点涩：“你两天没合眼，我每天跟你打电话，什么都没听出来。我还以为自己把你照顾得很好。”

　　饶序继续轻轻拍着：“你把我照顾得很好。是我没让你看出来，不怪你。”

　　“哥哥，别总把我挡在外面。”

　　“我没有挡你。”饶序耐心回应。

　　“你有，你难受的时候，第一反应永远是自己扛。我不是要你什么都跟我说。我就是想……你扛不动的时候，能不能让我知道一下。”

　　饶序安静了片刻，缓缓开口：“不是挡你，只是有些事情，我说不出口。”

　　“说不出口，跟不说，是两件事。你可以说不出口，但你能不能，至少让我知道你在忙。”

　　“不管是什么，你都可以跟我说。”苏佑泽松开一点，退开少许，看着他的眼睛，“我不想只能从别人那里，才知道你的状态。”

　　“这次是意外。”饶序看着他，“小远抢救来得突然，全程都在处理情况，来不及细说。”

　　“下次不要这样了，好不好？”苏佑泽眼底带着一点恳求，“答应我，哪怕只是抽空发一句消息告诉我你很忙也好。”

　　饶序沉默几秒，轻轻点了下头。

　　“好。”

　　苏佑泽唇角终于浮起浅淡笑意，伸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领。

　　“走吧，带你回家。”

　　苏佑泽接过他手里的包，拎在手上。

　　“累坏了吧？车上可以靠一会儿。”

　　“还好。”饶序拿起桌角的水杯，收拾好零碎物品，“开长途回来，你不疲惫吗？”

　　“比起担心你的那颗心，这点累不算什么。”苏佑泽半开玩笑地回了一句。

　　饶序闻言，浅笑道：“别想太多，我会照顾好自己。”

　　“你每次都这么说。”苏佑泽轻轻叹气，“但我总是放心不下。”

　　“我尽量，不让你这么担心。”饶序顺着他的话。

　　两人关灯，锁上办公室门。

　　走出住院部大楼，晚风迎面吹过来，褪去了室内浓重的消毒水味。

　　苏佑泽把副驾车门打开，等饶序坐进去，再绕回驾驶位坐好。

　　车子发动，平稳驶出医院停车场。

　　饶序靠在座椅上，侧头看向窗外不断后退的街灯，眼皮微微发沉。

　　苏佑泽余光瞥见，放缓车速。

　　“困了就睡会儿，到家我叫你。”

　　“还好，不困。”饶序低声回答，顿了顿，转头看向驾驶位的人，“出差一切顺利？”

　　“嗯，项目谈妥了。”苏佑泽握着方向盘，目光看向前方路面。

　　饶序轻轻嗯了一声。

　　“是不是觉得尹希恪多管闲事？”苏佑泽问。

　　“不是，他只是找我核对手环参数，顺带和你提一句而已。”饶序平说，“他一向这样，说话直，心里没别的想法。”

　　“何止是直。”苏佑泽轻笑一声，“还拿他和夏知的事跟我互怼，说他至少清楚自己的执念。”

　　“尹希恪嘴向来厉害，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再厉害，也是困在原地。”苏佑泽瞥他一眼，“我们不要变成那样好不好？我不想隔着一层，猜你的辛苦。”

　　饶序垂眸，手指轻轻摩挲着裤子布料，没有接话。

　　车子穿过城市主干道，车流慢慢变少。暖黄路灯透过车窗，在饶序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苏佑泽轻声开口：“等你休息两天，我们找个时间出去走走好不好？不用很远，找个安静一点的小镇。”

　　“最近科室排班紧，暂时抽不开身。”饶序如实说。

　　“那等你空下来，你什么时候松，我什么时候有空。。”

　　饶序抬眼，目光落在他侧脸上。

　　路灯掠过时，在苏佑泽下颌的起伏处短暂停驻。眼尾微挑，浅色瞳仁接住流动的光，五官精致，轮廓利落。

　　心底有什么东西轻轻颤动，又被他压下去。

　　“再说吧。”饶序低声回复。

　　苏佑泽听出他语气里的保留，心底微微一沉，但没有继续追问。

　　“好。”他只是应下，“到家我煮点热的东西给你吃，简单一点。”

　　“不用麻烦，我不饿。”

　　“多少吃一点，两天都没好好吃饭。”苏佑泽坚持，“不用多，一碗热汤也行。”

　　饶序没有再拒绝，轻轻“嗯”了一声。

　　“你呢，落地之后有没有吃过东西？”饶序反过来问他。

　　“机场随便啃了两口面包，没胃口。”苏佑泽坦诚。

　　“那正好，煮一份，两个人一起吃。”

　　苏佑泽心头一暖，侧头飞快看了他一眼。

　　“好。”

　　车子继续向前。

　　苏佑泽握着方向盘，忽然想，三天没见，他本以为推开门会看见一个撑不住的人。

　　结果饶序还是那个饶序，站得直，说话稳，连疲惫都收得干干净净。

　　好像他在与不在，饶序都是这么过的。

　　他不知道该心疼，还是该失落。

　　红灯亮起，车子停下来。

　　苏佑泽侧头看着饶序。饶他倚着座椅闭目休憩，呼吸浅浅的。流动的路灯光扫过面庞，将眼下那层淡青衬得分明。

　　绿灯亮了，他把车开得比刚才更慢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