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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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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乔祁有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质谱仪的声音太吵了。
真空泵持续发出低频的嗡鸣,像某种巨兽在深海里翻了个身。苏撩站在仪器旁边,左手按在触控屏上,右手的记录笔在纸上匀速移动。她写字的姿势很好看,乔祁注意到这一点时,手指正在自己的记录本边缘无意识地画圈。
“你画了四十七个圆。”苏撩头也没抬。
乔祁的手停在半空。她低头一看,纸页空白处布满了规整的、同心圆般的螺旋。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画。
“你盯着我看了五分钟。”乔祁说。
“你画了四十七个圆。”苏撩重复了一遍,语气和刚才完全一致。
乔祁合上记录本。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实验室里像一声枪响。苏撩的笔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苏撩。”
“嗯。”
“你能不能不要记录我。”
这次轮到苏撩的笔停了。她慢慢抬起头,第一次在实验室里直视乔祁的眼睛。那两块黑曜石直直地对着她,不带任何情绪,但乔祁的右手手指正扣着实验台边缘,指节发白。
“我没有记录你。”苏撩说。
“你笔记本背面。数据表格的反面。你每天晚饭后写。”乔祁的声音很平,“你写‘乔祁今天在食堂坐了二十二分钟,比昨天少四分钟’。你写‘乔祁今天在走廊走了七个来回,和第一天一样’。你写——”
“够了。”苏撩说。
“——‘乔祁今天看了我三十一次’。”
实验室安静下来。真空泵还在响,但那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被压缩成一条极细的线。苏撩把笔放下,动作很慢很慢,像是在拆卸什么危险的东西。
“你翻了我的笔记本。”
“你昨天把它忘在观测台了。”乔祁的嘴角动了一下,那表情不算笑,“风把它吹开了。我捡起来的时候看到那行字。然后我翻到了前面。”
苏撩闭上眼睛。一秒。两秒。然后睁开。
“所以呢。”
“所以,”乔祁向前走了一步,“你为什么记?”
苏撩没有退。这是她第一次在乔祁靠近时没有退。她偏过头,视线落在质谱仪的真空管上。玻璃管里,离子正在磁场中偏转,画着肉眼不可见的螺旋。
“数据。”苏撩说,“习惯。职业病。”
“苏撩。”
“我说了,数据。”
乔祁又向前走了一步。现在她们之间只剩不到一臂的距离。苏撩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消毒水和冰原上那种干净的冷冽,像刚凿开的冰芯。乔祁能看见苏撩耳后有一颗很小的痣。
“你记录我,”乔祁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真空泵吞没,“是因为你对我好奇。你对谁都不好奇。”
苏撩终于转回头看她。那双眼睛平时总像隔着一层冰,此刻冰面上却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纹。
“你对所有人都保持距离,”乔祁继续说,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用冰锥刻出来的,“唯独在记录我的时候,你会多写一句。你写‘比昨天少四分钟’的时候,你在想什么?你写‘看了我三十一次’的时候,你确认过吗?”
苏撩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乔祁以为她会转身离开。长到真空泵都开始发出一种和平时不太一样的杂音。
“三十一次。”苏撩开口了,“我确认过。你从食堂出来到进实验室一共看了我三十一次。其中十四次在我低头的时候,十七次在我抬头的时候。你每次看我的时长在1.5秒到3秒之间。超过3秒的那次——”
她停顿了一拍。
“——是你今天早上在走廊拐角处站着。你看了我六秒。当时我在系鞋带。”
乔祁的呼吸停了一瞬。六秒。她记得那六秒。苏撩系鞋带的时候后颈露出一小截皮肤,被永昼的光照得近乎透明。她记得自己当时想,如果咬上去,会不会留下痕迹。然后她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转身就走,在走廊里走了七个来回才平复。
“你什么都记。”乔祁说。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怪,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你什么都记,但你不说。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刮墙?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半夜在走廊走?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看你?”
苏撩看着她。乔祁的右手还扣着实验台边缘,指节已经发白到近乎透明。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幅度很小,但苏撩注意到了。苏撩什么都注意到了。
“因为,”苏撩说,“我问了,你也不会说实话。你会说你只是睡不着。你会说只是习惯。你会说你也不知道为什么。”
乔祁的手从实验台上松开。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有四个弯月形的指甲印。
“你说得对。”乔祁笑了一声。那声音像碎冰落在地上,“我确实会那么说。”
她转身要走。经过苏撩身边时,苏撩的手抬了起来,悬在乔祁手臂外侧几厘米处——没有碰到,但乔祁停住了。
“乔祁。”
乔祁侧过头。苏撩的手悬在半空,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测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你画圆的那个习惯,”苏撩说,“从第十一天开始。你来的第十一天。之前你只刮墙。”
乔祁转过头,看着她。
“你每天画多少个圆,”苏撩收回手,重新拿起记录笔,“我也记。今天是四十七个。昨天六十三个。前天七十一个。你在减少。”
乔祁站在那里,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塑。苏撩已经低下头继续写报告了,笔尖在纸上发出均匀的沙沙声。真空泵的嗡鸣重新涌上来,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所有缝隙。
乔祁最后看了她一眼。苏撩写字时左手小指会微微翘起,这个细节乔祁记在心里,就像苏撩记得她的一切一样。然后她拉开实验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永昼的光从窗户涌进来,把一切都照得惨白。乔祁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她抬起手看自己的掌纹,发现指甲印已经消退,只剩下浅浅的粉色痕迹。
她想起苏撩的手悬在自己手臂外侧的样子。没有碰。始终没有碰。但那个悬而未落的距离,比任何触碰都让乔祁觉得烫。
苏撩在实验室里写完了报告。最后一行字写完,她放下笔,把记录本翻到背面。今天还没写乔祁的日志。她看着空白的横线页,笔尖悬在上面。
然后她写下:“今天没画圆。今天她看着我的时候,瞳孔缩小了。她紧张。”
写完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翻回报告页,用钢笔尖在那个“紧张”下面轻轻点了一下,墨迹洇开一个极小的点,像一滴落在雪地上的血。
当晚,乔祁没有刮墙。没有在走廊走七个来回。她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后背靠着那面有划痕的墙,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画圆。
隔壁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苏撩走到走廊尽头又走回来。停了几秒。再走一遍。来来回回。
乔祁没有动。但她的手指停了。膝盖上的圆画到一半,悬在半空,像一个没写完的句子。
走廊里的脚步停在乔祁门口。停了很久。久到乔祁以为会听到敲门声。
但没有。脚步移开了。隔壁传来关门声。
乔祁睁开眼睛,对着天花板。永昼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拉出一条细长的亮线。她伸出手,用手指去够那条光线。光线照在她的指尖上,不暖,但亮得刺眼。
她慢慢收回手,看自己指尖上残留的光斑。她在想,苏撩的手悬在她手臂外侧时,是不是也沾到了同样的光。
隔壁的苏撩在黑暗中躺着,左手举在眼前。她反复地张开、合拢手指,像是在测量某种只有她自己能感知到的距离。
窗外,永昼的太阳又完成了一圈它永不结束的巡游。没有人睡着。但也没有人起身去敲那面薄薄的墙。
两面墙之间,两个人和一个悬而未落的触碰,在极昼的永夜里,各自清醒着,各自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