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昭华》康宁大人

2、尚书府夜啼惊梦 锁链穿骨见将军 前世亡国她

　　刘月娥睁开眼看到的是一张惨白的脸。那是她这一世的娘亲——柳箬苏。美人虽然咽了气，嘴角还凝着一丝温柔的笑，仿佛只是睡了过去。

　　她发现自己被一个带着血污的襁褓包裹着，动弹不了，想说话也发不出声音。只听身后有个老妇的声音，“怎么办，夫人没了，三小姐怎么也不出声，不会也没了吧？” 话音刚落，一巴掌就落到了屁股上，襁褓里的婴儿终于哇的一声哭出来。

　　产婆松了一口气，然后跌跌撞撞的跑了出去。刘月娥就听见门口，她支支吾吾的在那说，“恭喜大人，是个小姐，只是……”

　　“只是什么？”一个略上年纪的男人问道。

　　“夫……夫人……没了……”产婆越说声音越小。

　　门被哐的一声推开，跌跌撞撞的跑进来一个中年男子，是景国现任户部尚书——颜岳。

　　后来昭华才知道颜尚书和颜夫人在云国是出了名的恩爱。夫人对尚书有知遇之恩，在尚书最落魄的时候收留了他。这样的男人，守着一具冷透了的身体哭了整整一夜，倒也说得通。

　　不过现在的她只想哭——投胎了，上辈子那些糟心事竟然全都记得。

　　“箬苏……箬苏……”他唤得极轻，仿佛怕惊碎一场梦，“你不是一直还想要个女儿吗？说这胎若是个女儿，便要取个雅致点的名字……叫苏姬……你睁眼看看她呢……她的眼睛，如你一般……箬苏啊……”

　　那声音越来越低，渐渐成了哽咽。他执起亡妻毫无温度的手，一遍遍贴在自己额前，呢喃了整整一宿。直到第一缕晨光割开夜幕，周遭的仆妇才惊觉，尚书大人的鬓边，生生多了一缕霜白。

　　他那双熬得赤红的眼睛转向襁褓时，残存的温情一点点褪尽。

　　“是你……克死了你娘。”

　　声音没有起伏，沙哑得像是从肺里刮出来的。

　　刘月娥也就是颜苏姬，在襁褓里冷冷地盯着他。

　　重来一世，毫无新意的又是这一出。前世亡国，锅是她背。今生亡母，锅也是她背。这换汤不换药的世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快到中午时分，府里的管家看着自己家老爷还抱着夫人的尸身不放手，心里害怕的紧。但是害怕也得硬着头皮上啊，这老是把个死人和刚出生的婴儿放在一个屋里总不是个事啊。

　　“老爷。要不咱们还是尽快把夫人入殓了吧？这样夫人也能安息不是？”管家壮着胆子悄声的对着颜岳说道。

　　颜岳没有反应，似乎压根没听见。管家手脚发凉，声音发抖，又悄悄的唤了一声：“老爷？”

　　颜岳终于稍稍动了一下，慢慢的站起身来。然后附身抱起了柳箬苏的尸身就往外走，管家本想跟着，被他冷声制止。管家看着颜岳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叹了口气。转身吩咐着奶娘过来好生照看着颜苏姬，便也出了这屋子。

　　那之后的几天，颜苏姬便再也没见到她这个便宜爹，倒是管家时不时过来嘱咐几句。

　　管家姓柳，是个忠厚老实的中年人，转身吩咐奶娘照看着苏姬，轻声叹了口气，跟着出去了。

　　屋里只剩奶娘和她。

　　傍晚时分，颜岳领着两个粉妆玉琢的女娃娃进来。一个着鹅黄，一个着翠绿，眉眼间已依稀看得出日后祸水的雏形。

　　颜岳周生充满了一股寒气，仿佛是从阴间走了一遭，颜苏姬见了在襁褓里打了个寒颤。奶娘将襁褓递给了颜岳，他动作僵硬的接过。转身对着两个女儿，哑着嗓子冷声说道：“如月，如玉。这是你们的妹妹，苏姬。”

　　再没有别的介绍。

　　昭华在心里念了一遍她今世的名字，颜苏姬，小脸皱成了一团。这字眼从谁嘴里说出来，都带着一股灶膛里的烟火气，油滋滋的。

　　她瞥了眼那两个冰雪可爱的姐姐，一个温婉似天上月，一个通透如掌中玉。人如其名，一看就等着在贵人眼里发光。

　　稍大些的女娃眨巴着眼，软软的唤：“爹爹，娘亲呢？我想娘亲……”

　　抱着襁褓的双手骤然收紧，勒得昭华险些岔了气。

　　半晌，奶娘在一旁颤声提醒：“老爷，您弄疼三小姐了。”

　　颜岳身子一震，看也没看襁褓便往奶娘怀里一塞。留下一句冰冷的命令：“从今往后，这府里不准再提夫人名字，谁提，便去陪她。”

　　两个女娃被父亲突然的呵斥吓住了，后知后觉的“哇”一声哭开了。

　　襁褓中的颜苏姬，静静的看着这一切，就像是颜岳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忽然，她觉得累极了。婴儿的身体撑不住这许久，昏昏沉沉坠入了梦魇。

　　梦里，是景国皇城墙头的猎猎北风。

　　她又回到了死的那一日。

　　景国的皇宫城墙高耸入云，她穿着最爱的雪色宫纱，挽着简单的发髻。那两条淬了寒芒的铁钩正穿透她的琵琶骨，将她像一面破败的战旗高高的悬在城楼之上。血顺着白衣往下淌，一滴一滴，在灰白的墙砖上绽开了一朵朵暗色的红梅。

　　城楼下，有个深不见底的大坑，里面密密麻麻若的散落着染着血污的衣物。昭华已经看不清了，可她知道底下的是跟她一起被祭的祭品——七十七条鲜活的生命。有的正当壮年，有的刚刚及笄，有的竟是新生婴儿。若仔细看便会发现，没有一具尸体是完整的，昭华知道，她一直知道这些懦弱的人的无耻手段。

　　背上的铁钩让她疼的直不起头，但是她又不忍低头去看身下的深坑，硬是倔强的把头高高抬起。

　　离着深坑不远，立着乌泱泱景国的百姓，他们仰头望着，一点声音也没有，眼里透出诡异的期待。

　　城楼上，国师振振有词，具体念的什么她听不清，也懒得听。

　　她知道他们在等什么——等她哀嚎，等她挣扎，等这场祭典按着他们预想的节奏走完。

　　她偏不。

　　咬紧牙关，血从牙缝里渗出来，她硬是把头抬高了三分，眼尾一挑，居高临下地睨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人头，嘴角慢慢裂开一丝笑——

　　太刺眼，太骄傲，像雪地里烧着的一把火。

　　她笑着，突然听见一阵铁蹄声。

　　那个不知道从哪骑马闯入的少年带着玄甲军冲入了百姓中，顿时尖叫声四起，像一盆沸水泼进了雪堆。

　　少年勒马仰头——视线与她对上，眼中满是这个年纪男孩该有的英雄主义信念。他猛地摘下背后长弓。指尖因为心急而发颤，掌心沁出冷汗，他却顾不得。搭箭、拉弦、满弓如月——

　　“铮！”

　　箭矢破空，精准地射断了吊着她琵琶骨的那根锁链！

　　失重感骤然袭来，她如一只折翼的白凤，从城墙上坠落。风雪灌满了她的袖袍，百姓仰起的脸糊成一片灰白的影子。

　　恍惚间，她看见那少年发疯似的策马朝她冲来。马鞭几乎抽断了风，他猛的俯身，肩膀探出马侧，几乎整个人挂出了鞍外 —— 他没能接住她。

　　指尖擦过了她的衣袖，只抓到一把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空气。

　　“砰——” 骨碎的声音，清晰的可怕。

　　刘月娥如一颗陨落的流星隐没在那深不见底的祭祀坑里。

　　后来再也没人能找见她的尸首，该是混在尸堆里，陷入了那个肮脏的深坑里。

　　“哇——！！”

　　偏房里，颜苏姬猛的睁开眼，婴儿的身体爆发出凄厉的啼哭。后背琵琶骨的旧伤在隐隐发烫——伤在，记忆也在。

　　奶娘急忙跑过来安抚，嘴里念叨：“小姐乖哟，不怕不怕，是不是做噩梦啦？看我们三小姐多漂亮呀？哭多了就不好看喽，找不了好郎君喽。”

　　苏姬一阵恍惚，听着奶娘的碎碎念。

　　上辈子她是景国的昭华公主，凤冠霞帔，万人仰望，最后被挂上城墙当祭品。

　　这辈子，奶娘说她漂亮，说她哭多了找不到郎君。

　　苏姬盯着床帐顶，心想：这样也挺好。

　　就这样吧，安安稳稳的，别再背锅了。

　　窗外天色微曦，映着她一双早慧的可怕的眼睛，奶娘看着竟是有点发怵。

　　天色大亮时，尚书府来了个游方道士。

　　那道士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手持一根桃木卦签，来了就说要带走颜府三小姐。要知道这出生的是个小姐的事情，尚书府都还没传开。这陌陌生生一个道士，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多少是带点门道的。

　　颜岳招呼人前厅坐下，满脸憔悴的问道：“道长，是如何得知颜某得了个三女儿的？”

　　薛礼心里翻了个白眼，你刚死的老婆说的，还说她叫颜苏姬。也不嫌油腻，起这么个名字。薛礼腹诽了半天，面上却一副仙风道骨的做派，瞥了眼颜岳蹦出了那句万年和稀泥：“天机不可泄露。”

　　颜岳面色微沉，薛礼眼看要玩脱，立马又故作高深道：“尚书大人，此女命带极煞，世爻持鬼，临青龙而化朱雀，正是克亲刑夫、六亲无靠之格。留在家中，恐伤大人气运，累及府中男丁。”

　　颜岳本就是一晚没合眼，被丧妻之痛折磨得心里交瘁，闻言急声道：“道长可有解法？”

　　薛礼微微一笑，露出几分仙风道骨：“贫道与她有缘，将她带走，了此孽缘便是。”

　　颜岳犹豫了一瞬，也就一瞬，便就同意了。

　　于是，出生尚不足一日的颜苏姬，便被送到了一个道士手里。奶娘抱着苏姬出来时还是满脸不舍，还想抬头好好看看是哪个坏家伙想带走三小姐。这一眼，却是万年——发白的道袍丝毫不能遮掩这个道士的绝色，凡间罕有。奶娘自认在尚书府这么多年还是见过世面的，可是这等天人之姿却是从未见过的。

　　薛礼趁着奶娘对他发花痴之际，抱过了苏姬。

　　苏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抱过去了。她对上那张脸，愣了一息。眉清目秀，眉眼间挂着笑，往那儿一站，有种说不清的散漫劲儿——

　　她想起来了。

　　转轮殿上，那个天杀的阴间公务员。她刚才还在想，这辈子要安安稳稳的。

　　好，不到一天，冤家就上门了。

　　薛礼抱着她，低头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气音轻笑道：“昭华公主，那碗兑了凉茶的孟婆汤，可好喝？”

　　颜苏姬：“……”

　　她撇了撇嘴，忽然伸出小小的手，一巴掌拍在了薛礼的帅脸上。

　　——响亮的巴掌声，惊飞了檐下的喜鹊。

　　薛礼：“……脾气倒是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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