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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苏州卷(一) 噌的一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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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道是江南烟雨多,此时午后雷雨方歇,阊门外,山塘大堤又恢复了热闹,小贩沿街叫卖,莲蓬、鲜藕、栀子、茉莉等等;往来商人行色匆匆,想趁着雨停多赶几步路;河面上数十艘彩绘画舫,载着游玩的公子小姐,恰如乐天诗中:银勒牵骄马,花船载丽人。
两位约莫十七八岁的女子就骑着这银勒骄马,沿堤道信马徐行,此二女子一人着碧衣,一人着粉衣,面容皆是明眸皓齿、艳若桃李,眼见过了半塘桥,碧衣女子眼光倏然一亮,秀眉飞扬,起了兴致,对粉衣女子说道:“天色尚早,阿荪,我们再往西边走走吧!”说罢扬鞭策马,冲着冶坊浜的方向驰去。
“诶?”粉衣女子尚未回应,碧衣女子便已行至百米开外,粉衣女子忙跟上,喊道:“菱菱慢点!等等我!”
两位女子一前一后,转眼将热闹抛之身后,迎面而来的是郊野水湾,两岸芦苇厚密丛生,碧水上芰荷生欲遍。被唤作菱菱的碧衣女子这才停下,回头道:“还是咱俩出来跑马好,不用见那群烦人的家伙。”粉衣女子,阿荪,叹了一口气,“没办法,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呸!”菱菱啐了一声,“我才不管,我可是有想要嫁的人!”
阿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起,“你说的该不会是那位吧!”
菱菱脸色发红,抬臂握拳佯锤,奈何马上行动不便,只得收起手嗔睨她一眼,晃着脑袋道:“这天下哪个女子不想嫁他?”
我就不想。阿荪心道。
菱菱接着说:“前两日我见着他的画像了,那可真是……”菱菱突然激动地靠近阿荪,“听说他要来苏州了!”
阿荪听闻柳眉一蹙,问道:“你可知他为何要来?”
菱菱摇摇头,“这我哪能知道。”
阿荪神情变得严肃,“菱菱,这可能不是件好事。”
菱菱不在意地笑了下,“对他们来说可能不是件好事,但对我来说是好事。他们这么着急要把我嫁出去,不就是为了那点利益么?卖女求荣的家伙!”
“菱菱……”阿荪贴过去,轻拍安慰她。
菱菱冲她甜甜一笑,“别说这些了,我们再往里面走点吧。”
阿荪抬头看了眼天,夏日天长,此时仍属于天光大亮,点了点头,同她往芦苇深处骑了些。
“那算命的不是说你这几日会遇见真命天子么,你就应该四处转转,天天在家里万一错过了怎么办!”
“听他说的,谁知道靠不靠谱呢!”
“哈哈,那算命的还是你爹请来专门为你和那几个公子哥算姻缘的,结果算出来谁也不是,我见你爹脸都绿了!”
阿荪回想那日也觉得有趣,刚想说话,却见不远处的芦苇丛晃荡剧烈,但此时并无风,二人警觉,对视一眼,勒马张望,只见那芦苇丛里窜出几条舴艋小舟,舟上数名蒙面之人,一手执挠钩,一手握短刃,直冲浅滩停留的商船扑去,蒙面人手腕一甩,铁钩便死死扣住船舷木板,再一用力,商船倾斜,木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两船砰的一声撞到了一起,而后蒙面人放开挠钩,举起短刃,踏杆纵身上了商船。
“岂有此理!”菱菱怒骂道,“光天化日打劫!我们得去帮忙!”
阿荪急忙拦住她,“别冲动,那可是水匪!”
菱菱看了眼身后,旋即笑道:“若我刺史府的护卫连几个水匪都对付不了,那岂不是吃干饭!”说罢双腿一磕马腹,直奔那浅滩处。
阿荪见状无奈叹气,只得驾马跟随而去。
二人迅速接近浅滩处,水匪与商船上的护卫正打作一团,细看下,水匪共八人,而护卫仅五人,本就人数不占优,又没常年打家劫舍的水匪凶狠,已然是落了下风。菱菱又往前行了几步,高声道:“大胆!敢在此行凶!”
船上匪徒动作顿了一下,回头看见是两个年轻女子,鼻中发出嗤声,又接着向护卫挥刀砍去。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菱菱气得脸都红了,抽出马鞍旁悬挂的长剑,一个扭身下马,箭步飞身上船,噌的一声,长剑在空中划出银弧,直向匪徒心口刺去。
“多管闲事!”水匪暴怒,横刀抵抗,菱菱一击不成变换招式刺向其腰侧,水匪闪身躲避,暗道不好,这小娘子有些功夫,他们虽尚能应付,但却不敢真对她出手,他们又不傻,这女子一看就是官家小姐,要是伤着了,怕是会惹上大麻烦。
阿荪在一旁焦急地观望,不知道该不该表明身份,忽听得背后传来一声“小姐——”,遽然回首,正是那远远跟在后面的护卫往此处赶,紧绷的心弦放松些许,转头对着水匪厉声喝道:“官兵来了!还不束手就擒!”
水匪们见状,互相看了眼,道:“走!”然后纵身跃入水中,借着芦苇荡掩护,霎时便不见踪影。
“呀!”菱菱惊叫一声,水匪撤得太快,她来不及收势,又因船体晃动,重心不稳,身子一晃,眼见要仰跌下水。
菱菱倏地羞赧,面色涨红,心下慌乱一片,夏日本就衣裳轻薄,若是当着这么多男人的面落水……!她紧闭双眼不敢想象,然她所惧怕之事并未发生,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菱菱感觉到自己后腰有一股力道使来,她顺势向前踉跄两步,跪跌在船上。总比落水好,菱菱心道。
“这位小娘子,可还好?”
一道温和清朗的声音自头顶传来,菱菱抬头,见是一头戴遮面青箬笠,身穿浅青麻布长衫,游学书生装束的男子,手里还拿着一把乌木宽骨的折扇,菱菱想这应该就是刚抵在她后腰的东西了。
她拍拍胸口稍缓了两口气,站起来道:“没事,多谢郎君出手相救。”
男子未动,语气平缓,“小生不过是举手之劳,反倒是小娘子挺身而出,救了这一船人,该是小生说谢谢。”
听得此言,菱菱扬起下巴,眉目展开,道:“我也只是举手之劳咯。”说完,她好奇地打量这书生,书生虽穿着普通,但周身气度不凡,声音悦耳,说话也不急不躁,又平白戴个斗笠遮脸,菱菱脑海里霎时闪过各种话本,忍不住探身张望,欲窥其容貌。
“你——”菱菱可不是个憋得住的人,当即询问,但开口便被打断,阿荪带着护卫已然上船,她先是拉着菱菱到一边,将其全身仔细检查一番,没有发现伤口,这才长吁一口气,嗔责道:“菱菱你也太莽撞了,那可是水匪!杀过人的!”
面对阿荪的担心,菱菱却无后怕之意,回想方才反倒是觉得通身畅快,只恨那些水匪逃得太快,没能将师父教的功夫全部使出,杀他个片甲不留。
但菱菱面上还是安慰阿荪,保证下次不会这样,诸如此类的话应付她,此时恰好船主人前来道谢,二位小娘子回头一看,先是一惊,而后捂嘴笑道:“郎君你怎么穿成这样呀?”
“有何不妥?”船主人疑惑地摸摸脑袋。
小娘子笑着不说话,船主人便敞开双臂转了一圈,众人定睛一看,这才方知二位女子为何发笑,缘是这船主人来自异域,却穿着不合身的中原衣冠,他一头小卷发,发色略浅于中原人,一半松散披肩,一半梳了个歪歪扭扭的发髻,身上长袍宽大,层层叠叠胡乱穿一通,再看脚下,竟还踏着皮革胡靴嘞!
这船主人也不过二十岁左右,此时面对两个漂亮女子的嬉笑,多少有些窘迫,低下头脸颊泛红,阿荪见状,轻咳一声,收起了笑,问道:“郎君是从哪里来的呀?”
船主人一听,心想这小娘子不但长得如芙蓉一般,声音也像那莺啼婉转,脸更红了,讷讷回道:“我从漠南来的。”
阿荪惊讶:“那么远!”环视一圈,赞叹道,“郎君可真厉害,年纪轻轻就独自执掌商队,千里迢迢远赴苏州。”
船主人挠了挠头,“这商队……其实是我姐姐的,这是我第一次跟着跑商。”
菱菱、阿荪听闻对视,双目皆熠熠,满是艳羡道:“你姐姐竟如此厉害!”
听到有人夸其姐,船主人立马收起了刚才扭捏的姿态,抬起下巴,叉着腰说:“那是,我姐姐可是……总之是了不起的人!”
阿荪瞧他这样颇有趣,又年纪相仿,觉得可以结交一番,便道:“不知郎君如何称呼?”
“我叫……”船主人方道两字,徒然记起中原礼仪,稍退两步,拱手说道:“在下何必,小娘子不必多礼。”
“何必?”菱菱登时笑不可抑,抬手拭去眼角笑泪,气息不匀地说道,“你这人穿得奇怪,名字也奇怪!”
何必面露无奈,显然是早已习惯,还未说话,见掌事的走了过来,便先询问其情况,得知货品完好,人也只受了轻伤,总算是放下心来,又一拍脑袋想起什么似的问道:“那个半路上来的书生,还有他的书童,没受伤吧?”
提到书生,菱菱眼睛一亮,拉起阿荪的手拔腿就走,“差点忘了,走,我们去找那书生!”菱菱风风火火,眨眼间便来到书生面前,她见书生旁边多了个背着竹篓的少年,心想这应该就是刚提到的书童了。
那书生转身面向二位,温声道:“两位小娘子,可有事?”
“我……”菱菱本气势十足,可到了人面前,却不知怎的,莫名生了几分羞怯。“你、你为何遮面呀?”
书生道:“身弱,禁不得风吹日晒。”
菱菱“嘁”一声,皱了皱鼻子,心道这人哪里像身弱,分明是搪塞自己,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旋即道:“方才是我的护卫及时赶到,救了大家,我不求报答,只是郎君可否容我摘下斗笠,一睹尊容呢?”
书生笑道:“小娘子既如此说了,我自是没有理由推辞。”
“郎君爽快!”菱菱喜上眉梢,腕底一转,挽了个漂亮的剑花,随后将剑鞘递出,勾住笠沿,轻轻向上一挑。
斗笠随之翻起,菱菱屏住呼吸,飞速眨眼,她有预感、她有预感——斗笠落地,骤然接触到阳光的双眼微微眯起,适应片刻,书生睁开眼,看着呆愣在原地的少女,笑着摇摇头。
“菱菱,”阿荪晃晃她的手,低声说道,“这样太失礼了。”菱菱回头,脸上都失去了神采,“怎会如此普通,话本里明明不是这么写的。”阿荪耸了耸肩,“话本里都是骗人的,这样的才是世间常见。”
菱菱一跺脚,又凑上去看书生的脸,书生莞尔,任她看,菱菱再看眼旁边的书童,恍然大悟道:“哦我知道了,你一定是觉得自己还没有一个书童俊俏,才遮住脸的对不对?”被点到名的少年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
书生点头赞同,“我的书童确实俊俏。”
少年闻言,耳尖一动,箭步至二人中间,微微扬起下颌,将脸凑到主人眼前,装模作样颔首道:“谢公子夸奖。”
菱菱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退了两步,叉腰正想质问,蓦地瞥见少年背篓,里面竟然不是书,而是一只通身漆黑的小狗!菱菱惊喜欢呼,十八九岁的少女对这种小家伙本就毫无抵抗,阿荪亦趋步前来,二人围着此犬直呼可爱。
小狗听着动静,立马探出头来,两只前爪趴在篓沿,咧个嘴嗷嗷叫,小尾巴一甩一甩的。菱菱瞪大眼睛,“这小狗是不是听懂我们夸它了,好聪明啊!”小狗挺起胸膛,后爪哒哒踏在篓里转圈,尾巴摇得甚欢。阿荪也附和,“它一定是听懂了。”
这时一阵锣声响起,众人抬头,是巡河的官船来了,官船缓缓靠近,巡检吏卒登上商船,为首的高声告知:所有人不得擅自离开,需挨个登记。又问船主人是哪位,何必与掌事上前,为首巡检大概了解后,环视一周,发现二位小娘子,先是一惊,然后恭敬上前道:“二位小姐为何在此处?”二人对视一眼,将情况说明。
巡检听得直冒冷汗,心中庆幸,还好这两位未曾出半点闪失,不然他怕是性命不保。
巡检不再打扰两位小姐,转而去询问书生,菱菱凑上去听了一耳,得知书生名叫周维,小书童名叫阿浪,小黑狗名叫小黑。
一整套勘验完毕,为首的巡检点头准许商船放行。待吏卒离开,周维上前对何必说道:“何老板,我二人便不随船入苏州城了,就此别过。”
“咦,你们不去苏州城么?”
周维浅浅颔首,“我本就是四处游学,习惯借住于乡野,此地清净,况且也能节省花销。”
何必挠头,“好吧,那就此别过。”
菱菱听闻“诶”了一声,过来说道:“你不去苏州城?那我们以后还会见到么?”
周维嘴角浮起浅浅的笑意,“有缘自会再见。”
此时已夕阳西下,柔和的光晕虚拢在他身上,菱菱怔了一瞬,咬着牙脚一垛转过身去,心道什么嘛,她怎么会觉得这张平平无奇的脸有点好看?
待商船离开视线,阿浪收起书童的散漫,敛眉凝神,“公子,那碧衣小娘子看起来是官家小姐,使得全是一招夺命的杀人招式,分明是个杀手!”
周维点点头,“我知晓了。”看向苏州城的方向,略作思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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