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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一) 他抬头凝视 ...

  •   春光明媚,晓风和煦,原是出游的好季节,京城老百姓却人心惶惶,不敢迈出家门一步。

      一年轻男子身着红衣,长发随意地束在身后,跨下骑着骏马,在中央大街上疾驰。

      “报——”一名士兵冲至驾前,红衣男子不得勒马停住,“魏将军已攻破大殿,生擒幼帝。”话音刚落,前方代表胜利的烽烟燃起,红衣男子看了眼,皱着眉头问道:“摄政王呢?”

      “回大人,摄政王不肯投降,被魏将军制服住了,人还在大殿上,魏将军说等您去了再处理。”

      红衣男子明显松了一口气,道:“好,我这就过去。”

      皇城,以往熟悉的庄严恢弘已不复存在,遍地都是伤亡的将士,红衣男子不忍看这些,使了轻功快速略至宣政殿前。

      一进殿中,便见摄政王屹然立于中央,岩岩若孤松之独立,他面上神色平静,毫无俱意。一旁身披银铠的年轻将军见红衣男子来了,面露得意之色,“昭哥,你来啦,我听你的话,没有杀他。”

      红衣男子并未看这年轻将军一眼,直直向摄政王走去。摄政王微微侧头,目光看向他,面对这张他曾经喜欢的不得了的脸,红衣男子心中百味交杂,良久,哑着嗓子问道:“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摄政王嘴角勾起一丝淡然的笑,回道:“成王败寇,没有意义,阿煦。”

      那你恨我么?

      红衣男子盯着他半天,还是没有问出口,最终低头与他错开视线。

      被冷落的年轻将军不满地靠近了二人,又重复了一遍,“昭哥,我都没有杀他。”这将军身高八尺,肌肉坚实,此时憨气的样子却像一只渴望得到表扬的犬类。

      然而红衣男子态度并没有软化,反而蹙着眉头瞪了他一眼,“你知道什么?你本来也不能杀他!”说完抓了抓头发来回踱步了几下,又望向摄政王,一双桃花眼里布满了急切,“如果我说,我也是迫不得已的呢?”

      摄政王叹了口气,摇摇头,道:“阿煦,没有意义。”

      红衣男子感觉肩膀猛地一沉,颓然塌了下去,他垂首面露苦涩,眼神一片黯淡,“没有意义……是啊,没有意义了。”而复抬头冲摄政王说了句“对不起”,摄政王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红衣男子背过身去,吩咐士兵先将摄政王带下去,好生招待着,然后一个轻功离开了大殿。

      第二日清晨,士兵找到醉倒在皇宫房顶上的红衣男子,其一身酒气还未散去。

      “不好了,林大人!摄政王他……”

      红衣男子顿时清醒,抓起散落在一旁的剑,慌慌张张向天牢跑去。

      待他进入天牢后,只见摄政王已倒在地上,嘴角黑血,竟是中毒而亡。红衣男子颤抖地抚摸着摄政王苍白的脸,不敢置信……

      -

      月上梢头,赵翊桢放下手中的卷轴,按了按额角,或许是读到了自己死时那一段,他感到一阵眩晕。

      “大哥哥,你没事吧?”

      赵翊桢低头,有个约莫六岁的小女孩,站在他腿边,睁着大眼睛望着他。

      他蹲下与小女孩平视,温声道:“哥哥没事。”

      小女孩眨了眨眼,脸颊泛红,低下了头,又似是鼓起勇气,抬头说道:“大哥哥,我叫苗苗,妈妈姨姨都说你是大人物,叫我别去打扰你,但是大哥哥你太好看了,苗苗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就像,就像……”苗苗皱着眉头,一副绞尽脑汁思索的样子。

      倏然眼睛一亮,像是想到了,“就像村口的大树!”

      苗苗背后不远处的女人听闻,慌忙过来抱住她,“苗苗的意思是说,您玉树临风。”

      “不是榆树,是苹果树,”苗苗认真地解释到,“会结好多好多红彤彤的小苹果,可好看了。”

      女人尴尬地冲赵翊桢一笑,赵翊桢弯了弯嘴角,笑意平和,“谢谢,你也像小苹果一样可爱。”

      苗苗脸上红意更重,忽地转身抱住女人,将头埋入女人的怀抱。

      “不好意思,苗苗这是害羞了,让您见笑了。”

      “无妨。”

      赵翊桢起身,女人看了眼他身上的玄色锦袍,神色拘谨,道:“那我们就不打扰您了,您好好休息。”然后便弓着身子退步离开。

      赵翊桢没有说话,看着二人离去的身影,心有所感,普通老百姓,即便是死了变成鬼魂,也依旧在畏惧着。

      他旋即收回视线,拿起卷轴,接着往下看。

      几日前他便已经死亡,不知为何没去投胎,反倒变成了鬼魂在此游荡。

      刚变鬼时是失去记忆浑浑噩噩的状态,被困在此地无法离开,直到今日捡到了一本金光闪闪的卷轴,打开看,似乎是一话本,讲述了主角林慕昭在年少时,家中遭奸人陷害,被满门抄斩,仅他一人侥幸逃生,然后化名林煦考取功名,伸冤、报仇的故事,以及这一路上,与其所遇蓝颜知己发生的各种风流韵事。

      戏文里老生常谈的复仇记,若他不是此中人或许会觉得有些俗套,可他偏偏是这蓝颜知己中的一人。

      待赵翊桢将卷轴阅完,脸上只剩下了苦笑。

      他觉得有些荒唐,原来这林煦竟是天道宠儿,他运筹半生,输在了没有得到其偏爱,只是可怜他大景江山,在这卷轴中只是主角游戏人间的背景,并没有人在乎。

      明月依旧高悬在夜空,月光下周围的一切变得虚虚幻幻,赵翊桢抬头凝视圆月,心中充满了不甘与愧疚,或许这就是他无法去投胎的原因,强烈地不甘让他困在此处成为地缚灵,愧疚让他无颜去见赵家先祖。

      就在他准备放下卷轴时,卷轴突然迸发出强烈的光芒……

      -

      崇靖四十三年冬,北狄骑兵踏冰渡河南下,大举侵犯我朝,在幽州、蓟州即将失守的情况下,七十三岁高龄的崇靖帝决定御驾亲征,命中央禁军都统苏令安为河北道节度使,抽调殿前司、侍卫司禁军步骑五万,随驾北上。

      这一仗打了整整三个月,第二年春,北狄终于退兵,我朝北部防线守住了。也因此,原定于二月的春闱推迟,大量学子考生滞留京城。

      林煦便是其中之一。当时二月,前线情况尚未传回京都,一切待定,若战况良好,那此次会试便能正常举行,若战况不好……就不好说了。但考生们又不敢离开,宿舍旅馆便趁此涨价,林煦为了能有一个地方安心备考,只能想法子赚钱,好在春闱期间,游园诗会形形色色,若有拔得头筹者可得千文。

      谁想这千文他没拿到,却有幸结识了瑞王,瑞王知他情况,便邀请他到王府短住直至考试结束。

      瑞王府的书房,上好的龙涎香混着墨香萦绕四周,顶上垂落的鎏金宫灯照得屋内恍如白昼,金丝楠木的书桌上摊着各部呈上来的奏折,以及一份调查卷宗。

      赵翊桢一睁眼便发现自己竟回到了王府的书房,凝神环顾四周,有些疑惑,他不是死了么?不仅死了,还变成鬼魂了,还捡到了一本泛着金光的卷轴。

      赵翊桢低头翻看每日案牍,上面写着崇靖四十四年六月七日。

      六年前?赵翊桢蹙眉起身,来到窗前,夏日的风带着雨后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蝉鸣清晰入耳,一切都是鲜活真实的。

      他不禁哑然,刚还在不甘天道偏心,转眼间就回到了过去,不知是老天又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还是这六年只是黄粱一梦。

      赵翊桢望着与六年后并无二致的月亮,他向来不信天下有免费的好事,重新来过必然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会是什么?赵翊桢无从得知,但总不会比前世更差了吧。

      赵翊桢自嘲地笑了下,目光渐暗,林煦,天道之子,一切怕是与之息息相关,既已重来,这一世他断不能再落入同样的境地。赵翊桢回想了一下,崇靖四十四年,这一年他二十三岁,六月七日,此时殿试已落下帷幕,林煦在殿前被点为探花,而后便主动向赵翊桢坦白了身份,请求他帮忙翻案,翻的正是眼前摊着的这份,苏州刺史谋逆之案。

      金光卷轴开篇便是此案,他与林煦纠纠缠缠也正是因为此案。

      此案发生时,赵翊桢恰好过十五岁生辰,提前冠礼,赐封号瑞,可参与朝政议事,赵翊桢记得当时是他的父皇,也就是崇靖帝,好战,数次北伐使得军费常年短缺,于是便把注意打到南方这群“富绅”脑袋上了,找了个清缴前朝余孽的由头查抄了一波。

      大景开国太祖皇帝在京都登基时,前朝还未完全覆灭,史书上称其为南庭,占据长江以南,直到崇靖帝登基后,才将其完全收复,不过几十年,所以大部分江南官吏豪绅难免与其有关,只能老老实实交钱保命。

      而苏州,本是江南东道治所,前朝皇室在建康立都后,苏州便失去了治所的身份,但仍旧是江南乃至整个大景最富庶的地区,可最富庶的地区偏偏遇上了最清廉的官!

      在林煦向他坦白后,赵翊桢便知道此事并不简单,但他当时惊讶之余还有一丝欢喜,这么大的事情,都愿意告知与他,是何等的信任。

      赵翊桢闭上眼睛,压下心中的酸涩,在遇到林煦之前,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被什么人吸引,不是他妄自尊大,只是他身份地位不一般,从小被寄予期望,肩负维护国之基业、周全天下的职责,早就做好奉献一生孤独终老的准备了。

      但即使知道林煦是天道宠儿,他也不会否认被林煦吸引并非命运使然。

      不过都是前尘旧事了。

      比起感情上的失落,辜负父皇老师的期待才真叫他不甘,前世目睹忠心的下属为他牺牲,卷轴里又看到信任他的人不得善终,他怨不得别人,只怨自己,成王败寇,反过来若是他赢了,那么那些人的下场也不会有什么好。

      那些人……赵翊桢睁开眼睛,眼里闪过一丝复杂,原本以为最大的敌人是他的三哥,没想到他那惯会在阴暗角落害人的三哥,最后也为他人做了嫁衣。

      赵翊桢拿起笔,抬手写了一个名字。

      魏暄。

      此人为云州节度魏冬临之子,也是林煦心念之人,还有背后隐藏的身份……赵翊桢敛目,虽然卷轴中已然揭露,但此事前因后果还需仔细核查一番。

      待赵翊桢把金光卷轴中所写的剧情梳理记录完毕,已经到了二更,他习惯性地唤了声:“初一。”

      不一会儿,一身着侍女服饰、面容有些异域风情的年轻女子走了进来。

      “回殿下,沈统领他……正在受罚。”

      “受罚?我怎么会罚他?”

      赵翊桢疑惑,初一是他捡回来的小孩,如今算是他的亲卫,这个世上能罚他的只有三个人,父皇、舅舅和他,另外两位不会如此无聊过来动他的人,他又不可能会罚初一。

      侍女名唤清风,此时脸上带着一丝犹豫,回答道:“今日林编修来……”

      赵翊桢想起来了,抬手示意她不用说了。

      六年了,记忆有些模糊,卷轴又是林煦的视角,自然不会写到他这边的事,他确实有这么一次冲初一发火了,是林煦刚向他坦白后,求他帮忙时,他一开始因为此事涉及二哥和父皇,左右为难,并没有答应。

      林煦便使了几天苦肉计,日日站他书房门口,赌他心软,结果遇见大雨,恰巧他在小憩,守在门口的初一又未通报,等他发现时林煦已经晕过去了。

      他很生气,对站在一旁的初一说:“自己回去好好反省。”然后带着全身发烫的林煦走了,当日便没再见他。

      第二天再见时初一像林煦道了歉,林煦自然原谅了,毕竟初一所做正中他下怀,反倒帮了他。

      赵翊桢扶住额头,无奈地笑出了声,他竟是回到了这一天,就是这一天,林煦晕倒,他再次查看林威案的卷宗,最终做出决定帮忙翻案。

      “殿下?”清风不明所以,担心地望着赵翊桢。

      赵翊桢摇摇头,“我没事,你去叫初一……算了,我亲自去吧。”

      前世他不知道初一还自己去请罚了,毕竟他从来没想着惩罚他,初一从小就聪明懂事,没有做错过事或者耽误任务,就连训练中都少有犯错,内卫师傅都没怎么惩罚过他,更何况他这个主子呢。

      赵翊桢从书房走了出来,看着熟悉的景色,这才有了重生的实感,六年前的瑞王府和六年后没什么大的区别,只是门口的牌匾还未从“瑞王府”变成“摄政王府”。

      清风一人提着灯走斜侧方,赵翊桢不是很喜欢太多人伺候,所以瑞王府里的奴婢很少,更多的是守在暗处的皇家内卫和举着火把巡逻的殿前司禁军。

      穿过后花园,内卫禁院在王府的西北角,拥有一整个独立大院,内设演武校场、营房、军械库、惩戒房、密室,赵翊桢除了偶尔受邀来看内卫训练,基本没来过,内卫是直属于天子本人的,分配给他的侍卫他有使用权,但其他的,即使他是最受宠的皇子,也无权干涉。

      不过会给他一些小小的特权。就像现在,赵翊桢能畅通无阻地走到惩戒房门口,守在门口的十五听到脚步声立马警觉地竖起耳朵,发现是熟悉的人后,激动地甩着尾巴扑了过来。

      刚到幼犬期的小狗没有任何攻击力,赵翊桢摸了摸这只和初一越来越像的小狗,让清风抱着它去找点吃的,自己走进了惩戒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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