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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 为什么 没有原因, ...

  •   九月,新学期伊始,李凌去音乐厅听了一次法国小提琴家演奏的巴赫双小提琴协奏曲。他着魔一般地迷恋着巴赫的小提琴作品,并深深地为之感到好奇:明明是欢快的舞曲旋律,可听起来为什么只能感到悲伤呢。也许因为那是黑暗和诱惑,而绝非什么希望和欢乐。那些乐曲是所有死去的优雅古典,是所有流逝的辉煌与光阴。它们是尸体,是死灰。在双协的第一乐章响彻大厅时,他忽然觉得自己也许有一点理解华老板那种暴躁不安和急功近利的来处——一切古典的优雅的不紧不慢的东西都死得那么快。像一种演绎或类别在半个世纪内变得陈旧落伍,被踩到尘土里一样,他们这些人研究的东西也不过是一个个一时光鲜的形式而已。如果不随波逐流,不跟上最新最值得关注的趋势,研究者很快就会被剧烈的浪潮荡涤到最底层,与水底的浊泥野藻缠绕在一起不见天日。

      他觉得自己的心在长久的沉默中开始结冰,所以他轻易地理解并接受了华老板的坏脾气和大吼大叫。也许从他不再想进临床实验室开始,自从他果断丢弃那些幼稚的有关“自救”的念头,他就已经和华老板之间达成了共识。

      他路过华老板的实验室,里面清晰地传来华老板的怒吼,伴随着书和器皿砸到地上的声音。他推开对面研究生的房间,几位学长学姐或从文献或从电脑那里转头看他。“老板那儿怎么样了?”“还在吵。”华老板骂人的话已经隔着走廊传了过来,李凌隐约听到他嚷,你死也没人管,类似这样的话。“谁在挨骂?”“许蘅学姐。”这个答案出人意料,因为在众人的印象里,许蘅不仅是一直留在实验室的元老之一,而且永远被作为实验室的模范人物来赞美。李凌知道许蘅刚从德国交流学习回来的时候,华老板专门到饭店订了包间请客,欢迎她的归来;在例会上公开称赞她能干效率高的例子更是不胜枚举。李凌想,不管为什么,华老板这样对着女生撒气,实在有失风度,骂的话更不怎么好听。他随手掩上门,把华老板的声音隔绝在外面,然后平静地打开电脑准备分析数据。

      他早早地见识过了一种面对暴风骤雨泰然处之的态度,所以他已然借此在耳中所听眼中所见与复杂的心境间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但是他不记得一切是怎么开始的了,什么都不记得。明明徐雅欣刚刚领完毕业证书,刚刚从宿舍卷铺盖走人,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时间使一部分回忆笼罩上了梦幻的色彩,又使另一部分蒙上了厚厚的灰尘。

      徐雅欣那届本科生在七月全部顺利毕业。七月十号,那一年太阳最毒的日子里,心理学系召开了毕业典礼。毕业生迎着烈日在图书馆门前合影。闪光灯刚闪过,摄影师刚喊一声“OK”,学生们便忍受不住地从台阶上跑下去,纷纷往树荫里钻。缓过劲儿来的毕业生开始掏出相机,互相拍照合影,同时说着告别或勉励的话。围观的学弟学妹们也借此机会凑上来,或者钻进镜头一起留念,或者举着小本拜托学长学姐们留下联系方式。

      图书馆前一片嘈杂的时候,李凌正在心理学系的二层进行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ERP实验。没有人指点,当然也没有助手来协助。他在给被试带上电极帽的时候费了一点功夫,因为这个工作平时都是由两个人撑住帽子两边来完成。除此之外,他都做得四平八稳,没出什么意外。他的自信也随之升起,他知道自己在过去的几个月当中是真的得到了扎实有效的训练。当程序进入正轨,被试开始专注地完成任务时,他想起了今天举行的毕业典礼,于是拉开监控室的百叶窗向外看了一眼——图书馆和心理学系只有一街之隔。没想到百叶窗很久没人去擦拭,一抖就掉下来一团团的灰尘。他不得不揉了半天眼睛才能看清图书馆前的景象。他这一眼只看到了周竞还有自己的另一个室友跟临床实验室的三名毕业生站了一排,对着一架单反勾肩搭背又龇牙咧嘴。他只看了这一眼就合上了百叶窗,把注意力转回狭小安静的监控室,黑白无声的监视器上。

      他不知道自己想看到什么,他知道自己并未看到想要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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