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机引》落绝蝶

17、好事坏事 离开无

　　离开无渊宫旧址的第二天，天就开始阴了。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一股干裂的土腥味。沈青梧把包袱里最厚的一件外袍翻出来穿上，又给谢无衍找了一件。他没推辞，接过去披在肩上，把那柄旧剑裹在外袍里面。
　　“怕引人注意？”她问。
　　“嗯。”他说，“剑太旧了，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是上了年份的东西。能少惹点麻烦就少惹点。”
　　她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她现在越来越习惯他的思维方式了。他总是在算，算每一步的代价，算每一件东西可能带来的风险。以前她觉得这是散修的生存本能，现在她知道了，这种本能可能是他从很久以前就养成的。在一个到处都是敌人的环境里活下来，不多想几步，早就死透了。
　　走了五天，地势变了。山越来越少，平原越来越多，但平原上也荒得很，大片大片的荒地，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偶尔能看见几座废弃的村落，房子塌了大半，没有人烟。
　　“这地方以前是战场。”谢无衍忽然开口。
　　沈青梧侧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你闻。”他说。
　　她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种很淡的味道。不是血腥味，血腥味过了这么多年早就散了。是另一种味道，像是烧过的土，混着某种焦黑的、腐朽的东西。她在宗门的时候闻到过一次，是跟着师父去清理一处几百年前的旧战场，那里的土就是这样，被灵力烧过一遍又一遍，过了很多年都长不出好草。
　　“三百年前的正魔大战。”她说。
　　“应该是。”他看着远处，“往北再走几百里，就是当年打得最惨的地方。无渊宫在战场边缘，所以才能被剿得那么彻底。”
　　她看着他。他站在荒地里，风吹着他外袍的衣摆。他的表情很平，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她没怎么听过的东西。像是一种很淡的、被压得很深的沉重感。
　　“阿衍。”她说。
　　“嗯。”
　　“你以前来过这里。”
　　他没否认。他看着远处的荒地，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不记得具体的。但我站在这儿，觉得这些东西我见过。这些荒草，这种土。”
　　“害怕吗？”她问。
　　他转过头看她。
　　“不害怕。”他说，“就是觉得有点冷。”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肩膀挨着他的肩膀。两个人一起看着远处那片枯黄的荒地。风很大，吹得他们的衣服猎猎作响。
　　“走吧。”他说，“天黑了之前得找到地方歇脚。”
　　又走了两天，他们在路上碰到了一队往南逃的散修。那队人大概七八个，赶着两辆破马车，车上堆着乱七八糟的家当。看见他们，领头的一个中年汉子警惕地停了下来，手按在腰间。
　　“往北去的？”中年汉子打量了他们一眼。
　　“嗯。”沈青梧说。
　　“别去了。”中年汉子摆了摆手，“北边乱了。有个叫暗堂的组织，最近疯了似的到处抓人。说是抓什么逃犯，但抓的全是散修。见了散修就盘问，问不出东西就带走。我们跑得快，后面还有好多人没跑出来。”
　　沈青梧和谢无衍对视了一眼。
　　“暗堂在哪个方向抓人？”谢无衍问。
　　“北边大概三百里，有个叫黑石城的地方。暗堂在那里设了个堂口，专门拦散修。”中年汉子说，“你们要是非要往北去，绕着黑石城走。别从城里过。”
　　“多谢。”沈青梧说。
　　那队人走了之后，他们站在路边。
　　“黑石城。”沈青梧说，“绕吗？”
　　谢无衍想了想。“绕。”他说，“但得靠近看看。暗堂在黑石城设堂口，说明那是他们控制的地盘。我们得知道他们有多少人、什么修为，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你要去黑石城？”
　　“不进城。”他说，“在城外看一眼就走。”
　　她点了点头。
　　两天后，他们到了黑石城附近。远远地就能看见城头的旗子，旗面上绣着暗堂的标记。城门口的盘查很严，排着长长的队伍。几个穿着暗堂制服的修士站在城门口，挨个查来往的人。散修们排着队，一个个回答问话。
　　沈青梧和谢无衍没有靠近城门。他们绕到了城外的一处高坡上，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往下看。
　　“城门口有六个人。”沈青梧低声说，“两个金丹初期，四个筑基巅峰。”
　　“城墙上还有。”谢无衍指了指城头，“左边那个角楼里，至少还有两个金丹。右边那个没看清，但看灵力波动，应该也有。”
　　她仔细看了看。他说得对，城墙上那些看似普通的守卫里，藏着至少四个金丹修士。这个规模，对一个边陲小城来说，太反常了。
　　“暗堂在这里到底放了多少人？”她皱眉。
　　“不止这些。”谢无衍说，“城门盘查那么严，说明城里还有。他们可能把黑石城当成了北上的中转站。所有往北去的散修，都要在这里过一遍筛子。他们要找的人，很可能是想在北边找什么东西的人。”
　　她看着他。
　　“你是说，他们在拦所有可能找到阵眼图的人。”
　　“对。”他说，“他们不知道阵眼图具体在谁手里，所以把所有人都拦下来。宁可错抓一千，不肯放过一个。”
　　她看着城门口排队的散修们。那些人看起来都很普通，背着包袱，赶着路。他们不知道暗堂在找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拦下来。
　　“我们绕过去。”她说。
　　“嗯。”谢无衍说，“但绕过去之前，我想抓个人问话。”
　　“抓谁？”
　　“城门口那两个金丹。”他说，“每天晚上，他们会有一个人换班。换班的时候，会有那么一小段时间，城门口的守卫只剩筑基巅峰。如果我们在那个间隙动手，抓一个人问完话就走，应该来得及。”
　　她看着他。他在算，算得很细。她没反对。
　　那天晚上，他们躲在城外的一片树林里，等着换班的时间。天黑透了之后，城门口的灯亮了，但光线不是很足。果然如谢无衍所料，换班的时候，一个金丹修士走了，另一个金丹修士还没来。城门口暂时只有四个筑基巅峰。
　　“我去。”沈青梧说。
　　“我跟你一起。”谢无衍说。
　　她看了他一眼。她没有拒绝。
　　两人趁着夜色摸到城门口侧面。沈青梧从阴影里闪出来，灵力全开，直接把一个刚换班的筑基巅峰按在了墙上。另一个刚要喊，谢无衍的剑已经到了他脖子边上。
　　“别出声。”他说，“问几个问题就放你走。”
　　那个筑基巅峰吓得脸都白了。
　　“你们堂主在哪？”沈青梧问。
　　“堂主……堂主在总舵。”
　　“总舵在哪？”
　　“我不知道具体位置。”那人说，“我只知道往北走，过了黑石城再走两天，有个叫铁风岭的地方。堂主偶尔会去那里。但总舵的具体位置，我们这种底层根本不知道。”
　　“那个叫‘先生’的人呢？”谢无衍问。
　　“先生……先生最近来过一次黑石城。”那人说，“他跟堂主在城里的密室见了一面，然后就走了。往北走了。别的我真不知道了。”
　　“他来做什么？”
　　“好像是在找什么人。他带来了一张画像，让我们留意。画像上的人……”他看了谢无衍一眼，没敢说下去。
　　“画像上的人是我。”谢无衍替他说完了。
　　那个人点了点头，脸色更白了。
　　沈青梧和谢无衍又问了几个问题，确认他确实不知道更多了，才把他松开。
　　“回去告诉你们的人。”谢无衍说，“就说你们今晚什么都没看见。如果有人问起来，就说你们打了个盹。听明白了吗？”
　　那人拼命点头，拉着同伴跑了。
　　他们退回树林里。
　　“铁风岭。”沈青梧说，“去不去？”
　　“去。”谢无衍说，“但得换个法子。暗堂已经知道我在往北走。他们现在到处在抓人，我们硬闯太危险。得想个法子混进去。”
　　“什么法子？”
　　他想了想。“铁风岭在暗堂的控制区里。我们要进去，就得有个说得过去的身份。暗堂在招人，他们堂口扩张这么快，总缺人手。如果我们以一个想投靠暗堂的散修身份过去，他们不会太警惕。”
　　“你投靠暗堂？”她看着他。
　　“我们两个。”他说，“我跟他们说，我手里有阵眼图，但我想用它换一个在暗堂里的位置。你跟着我，是我的帮手。”
　　她沉默了一会儿。这个计划很冒险。但如果运作得当，他们能直接混进暗堂内部，摸清总舵的位置。
　　“好。”她说，“试试。”
　　两人收拾了东西，绕开了黑石城，往铁风岭的方向走。路上，沈青梧一直在想谢无衍刚才说的话。他刚才跟暗堂的人说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语气里带着一种她不太熟悉的压迫感。那种压迫感不像是一个失忆的人能装出来的。他在说话的时候，不自觉地站在一个比对方高的位置上。
　　她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她知道，他越靠近自己真正的身份，他身上的某些东西就藏得越浅。她只希望，当那些东西全都翻出来的时候，她还能像现在这样，走在他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