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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件旧衣 入府十来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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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府十来日,已到了四月初。照雪斋窗外的海棠落了些花,早上开窗,偶尔便有一两片吹到案上。我已认熟了外院的路,知道从西边下房沿着窄廊走过去,就是公子的书房。后头那扇通内宅的门,却仍不敢靠近。
照雪斋里常当差的,连我在内有四个人。那日领我认路的老仆叫周椿,大家都叫他周伯。书柜的钥匙在他腰间,院里的差事也由他分派。我怕他嫌我笨,每逢他交代了什么,总要在心里再记一遍。
与我同住下房的两人,一个叫陈通,一个叫许松。陈通已在这里三年,公子待客时,常由他在旁斟茶,有时出门也带着他。他认得来往的人,听见院外说话,便知道该去取哪副茶具。我初来时不敢乱碰东西,他还指给我看过,说有两只青花杯是王公子惯用的,拿错了要惹人笑。
许松管院里的洒扫,也照看茶炉,哪里缺人便去哪里。他不大计较,早上我替他倒了洗脸水,他就帮我把被褥叠好。有一回洗过脸,我正拢着湿头发,他忽然凑过来,笑道:“你总低着头,我今儿才看清楚。脸这样白,眉毛倒黑得很,像画里的大姑娘。”
我被他说得不好意思,忙让开些。他又伸手拽了拽我宽松的袖子:“就是瘦。手腕上连点肉也没有,这双眼睛倒占了半张脸。”他说着自己先笑了,我也抿了抿嘴。陈通坐在桌边,闻声看过来:“公子挑在眼前的人,自然要好看些。”我忙说公子看过我的字。他没再接话,低头去擦那只茶碗了。
案上的东西我还不熟,头几日整理时,总要先问过陈通。有一日,公子要找一册游记,陈通翻了两处没找着,我记得夹在棋谱里,便取了出来。公子随手接过,对他道:“往后问半夏就是,别又翻乱了。”陈通正抱着棋谱,听完便把它们放到我手上,说:“你可记仔细了。”
往后他仍教我规矩,却常在我理书时叫我做别的。一时要洗茶碗,一时又要替他送衣裳。公子若回来了,他便在书房门口叫我快些。我怕误事,跑得额上都是汗,也没敢问为何总赶在这时使唤我。许松有一回替我接过脏衣裳,陈通就说:“没你的事,让他来。”他只得松了手。
这日午后,公子出门去了,周伯叫我到外院书库取几册旧书。临走时,我将娘的夹衣搭在下房的椅背上。近来连着落雨,包袱里有些潮,我怕衣裳放坏了,想趁天晴晾一晾。陈通正在桌边坐着,我特意请他别将茶水溅上去。他瞥了一眼,说:“一件旧衣,也值得这样嘱咐。”
等我抱着书回来,那椅背已经空了。娘的半截袖子折在桌脚底下,其余的摊在地上,沾着一片茶水。原先垫桌脚的木片不知去了哪里,陈通仍坐着,手里捧着那只茶碗。
我放下书,蹲下去提起衣角。他用脚抵住桌腿:“别抽,好容易稳当了。”我说另找块木头来换。他却指指我搁下的书,叫我先送过去。我看着那片茶渍,没动,只求他将桌子抬一抬。
“一件破衣裳,等不得这片刻?”
我托住桌沿,往上抬了一点,想先把衣裳取出来。茶碗里的水晃动,他将碗一磕,伸手压住桌面:“我说的话,你听不见?”桌脚重新压下去,袖口扯破了一个洞。我心里一疼,忙又将桌子撑起。
许松听见动静,拿了块薄木片进来,说垫这个便是。我趁陈通转头,将衣裳抽了出来。他却伸手扯住衣角,问我是不是进门才几日,就觉得不用听他的话了。我不敢使劲往回夺,怕再扯坏,只能抱着余下的大半,抬头看着他说:“旁的事我都依你,可这是我娘留下的,求你还给我。”
他手上顿了一下,却没松开:“拿回去就是,哭丧着脸给谁看?”我已忍了好一会儿,这一句听得眼泪直往上涌,话也急了:“你放手!都说了是我娘的!”
“什么东西,值得这样抢?”门外忽然有人问。陈通立即松了手,我往后一退,腿碰在床沿上。公子已经回来了,方才出门穿的袍子还没换。许松往旁边让了让,将那块木片藏在手里。
陈通忙说桌子不稳,拿块旧布垫着,我进来便往外扯,险些打翻茶碗。公子看了眼我怀里的夹衣,又看看桌脚:“垫桌子的木片寻不着,翻人家的衣裳倒快。”陈通赔笑说没留神,将茶碗移开了。
“你的?”公子问。我想将眼泪收住,答话时却仍带了哭音:“我娘的。”
公子将折扇收起来:“人家不肯,你还扯什么?把这摞书送过去,少在这里闹。”陈通忙答应,抱书出去了。我让到一旁,他经过时恶狠狠地看了我一眼。
公子也要走,忽然又问我怎么还穿着家里带来的旧衫。我说府里领的那件肩头开了线,洗了还没补。他听完,便朝廊外叫周伯:“将我换下的衣裳挑两件素净的给他。”又对我道:“袖子太长便收一收,别扫进砚台里。”说完便走了。我想道谢,廊下却来了个递帖的人,他接过帖子,没听见我那一声。
屋里静下来,许松才蹲下,将木片塞进桌脚,摇了摇桌子,说稳了。他走前看了看我,像还想说什么,末了只将一块干净布递过来。我接在手里,过了片刻,才想起道谢,抱着衣裳在床边坐了下来。
方才争的时候还撑得住,这会儿手却发抖,连破洞边的线头也捏不住。我后悔临走时不该把衣裳搁在外头,可若再来一回,还是要拿回来。我实在没有几样娘的东西了。
周伯送来的包袱里是一件青布长衫,还有件灰色夹袍,领口齐整,料子也软。我不敢碰,先问是不是拿错了。他道:“公子吩咐的,收着吧。”我摸了摸那件长衫,才想起娘的夹衣还在膝上,忙先将它铺到床上晾着。
周伯问过事情的来由,说书房的活往后照他排的做,谁再叫我做旁的,先问他一声。他临走时又叮嘱:“自己的东西收妥些。公子不见得回回都碰上。”我应了。他替我比了比青衫的袖子,又取了针线过来,让我只管折缝,不必裁开。
那晚我先把娘的袖口补好。针脚总不如她缝得细,拆了一回,重新穿针时,鼻子便酸起来。隔壁有人谈笑,说城南哪家的酒好。我听见一两句,仍低头慢慢缝。缝完了,将衣裳抱在怀里坐了片刻,才用青布包好。
周伯替我找了只小箱子,锁扣坏了,盖子还合得拢。我收好娘的夹衣和《千字文》,才去拿公子的青衫。那两道伤口已经收口,折起的袖边贴着手背,一点也不磨。我披上试了试,学着他平日的样子,将袖子往腕上拢了一拢。门外有人经过,我忙坐下穿针,待脚步声远了,又将衣襟拉齐,想明早该怎样将那声谢补给他。
翻到衣袋时,有样薄东西滑下来。我拾起来,是张折得很小的花笺,边上印着浅红的花,约人赏曲,日子已经过了。最下头写着“倚春楼”,旁边另署了一个名字,字比正文更秀气,柳白芷。我对着灯认清了那三个字,将花笺重新折好,搁在了公子的衣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