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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第二十 ...

  •   第二十四章轮回壁画
      小劫嘴上应了,“记住了”三个字说得干脆。
      可心里那根刺,拔不出来。
      夜夜静修,铃就挂在他心口。每当真气行到膻中,铃就温温地颤一下,颤的节奏很怪,不是平日那种应和他的调子,而是一种……牵引。像一只手,隔着衣襟,隔着皮肉,轻轻地,往后山的方向,拽。
      噬魂铃为什么会对那个洞有反应?
      他把所有的线头摊开来捋:枯禅说“勿入凌霄”,说凌霄有“一口井”,锁着铃的根。井。井是往下挖的,洞是往山里凿的,可若那“井”根本不是水井,是后人添封时换的说法:
      井,难道不是洞?
      这个念头一旦生了根,就疯长。他知道不该去。杜长风的话、八百年的铁规、知禁地者缄口终身,他都记得。可铃的牵引一天比一天沉,沉得他打坐都坐不安稳,仿佛铃比他更急,急着要回去认那个东西。
      半月后,他想出了一个不算欺瞒的法子。
      借着四强玉牌的由头,他去藏经峰三层抄书,抄的还是《玄枢心法》旁注,这回他抄得规规矩矩,酉时准点收笔,出门验书,一卷不差。出了三层,他跟看守的老修士告了假,说要循后山小道采几味安神的草药,回峰配药。
      这不算撒谎。后山外围,本就是弟子采药的地界,只要不逾那块碑,不犯铁规。
      这一次,他学乖了。
      没有靠近洞口。他沿着采药人的旧径,只在外围百丈处徘徊,一路真真切切地采药,七叶胆、安息香、半夏,竹篓装了小半篓。日头偏西时,他抬头望了一眼那道山坳的方向,雾照旧锁着,碑照旧立着,看不清,也不敢看。
      就在此刻,他怀中的铃,烫了。
      不是那种滚烫,是持续地、稳定地热,越往山道旁一处崖壁走近,越热。热得像在指路。
      小劫停下脚步。
      那是一面再普通不过的崖壁,青灰的石头,覆着厚厚的苔藓,一层压着一层,最老的苔藓黑得发亮,怕不有了几百年。采药人从它跟前过了一茬又一茬,没人多看一眼,谁会多看一眼一堵长满苔的石头墙呢?
      可铃烫得他的心口发疼。
      小劫左右看看。山道空无一人,暮鸟归林,四下寂静。他咬了咬牙,走过去,抬手,扒开了苔藓。
      一层,两层。
      苔藓下的石面,露出一线赭红的颜色,是矿彩,是画。他的手快了起来,一把一把地扒,苔皮簌簌地落,露出越来越多的赭红、石青、金色:
      一幅巨大的壁画,赫然显现。
      高两丈,宽三丈,占满了整面崖壁。一千二百年(也许更久)的苔藓底下,矿彩竟不曾尽褪,那赭红沉得像血,石青静得像天,金色是金粉调的胶,在暮色里,隐隐地亮。
      画的上半部:
      一座圆盘状的巨物,悬于九天。
      盘极大,大到占了整面画的天。盘面刻着(画着)星河运转,一条条光带如河,盘旋交错;光带之间,分作六格,每一格里是一幅小画: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六道轮转,循环不休,一圈一圈,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
      轮回盘。
      小劫从没见过这东西,可他一眼就认了出来,仿佛不是认,是想起。铃在他怀里烫得像要熔化,那牵引陡然变成了共鸣,嗡——一声极低的震颤,从铃身透进他的胸骨。
      画的下半部。
      盘下,跪着一族之人。
      百余人,男女老幼,皆着麻衣,面朝轮回盘,跪得整整齐齐。为首者立于众人之前,衣饰与旁人无异,只是手中,持着一枚铜铃。
      铃与盘,遥遥相对。
      一线灵光,自□□升起,直贯盘心,把跪着的人、持铃的人、九天的盘,串成了一体。
      小劫的目光,落在为首者握铃的手上,然后,不受控制地,一寸一寸挪向那枚铃:
      □□,虫纹锁口。
      铃身,缠枝暗纹。
      跟他怀里这枚,一模一样。
      画的角落,刻着一行蝇头古篆,笔画细如发丝,被苔根蚀去了几处,依稀可辨:
      “守盘历氏,代代血养,戾气不泄,人间长安。”
      历氏。
      两个字,撞进眼里的一瞬:
      小劫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他姓历。落霞村历家,打铁的历家,祖祖辈辈没出过修士的历家。他爹姓历,他爷爷姓历,往上数八代,锄头柄换了一茬又一茬,姓没换过。
      守盘历氏。
      代代血养。
      “血养”两个字是什么意思,他不明白。可“代代”两个字他明白,一家一姓,一辈一辈,用血,养着那口“井”、那个洞、那座盘。
      他的手,还扒在壁画边缘,指节抠进了苔藓里。
      怀中,铃声骤然狂震!
      嗡!嗡!嗡嗡嗡!
      不再是低鸣,不再是颤,是撕心裂肺的狂震,铃身在衣襟下跳得像一颗要破膛而出的心脏,声波一波一波地撞出来,与壁画遥相呼应,崖壁上那线灵光的金粉,竟在这暮色里,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在呼吸,像在应答:
      与此同时。
      一股不属于他的东西,冲进了他的脑海。
      不是声音,不是画面,是记忆,洪流一样的记忆,从铃上、从壁画上、从那行古篆上,轰然灌顶!
      无边的大水,灰蒙蒙的,铺天盖地,吞没田垄、屋舍、山脊。
      崩塌的天。真的在崩塌,苍穹裂开一道一道的缝,缝里漏下的不是光,是稠得化不开的黑。
      血色残阳。大水的尽头,一轮太阳红得发黑,像一只泡在血里的眼。
      一个身影,立在残阳与大水之间,青衫被水汽浸得透湿,手中持铃,□□朝天:
      那身影,在血色残阳里,回过头来。
      回头的瞬间,小劫看清了那双眼睛,看清了那双眼睛里映着的自己:
      “啊——!”
      小劫抱头惨叫。
      记忆的洪流不是灌进来的,是砸进来的,千年的画面在一息之间碾过他的神识,他的神识只有引气中期的容量,如何承得住?七窍渗血,血珠一颗一颗地渗出来,顺着下颌滴在苔藓上;双腿一软,他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意识如退潮,一层一层地沉下去。
      疼。神识被撑裂的疼,像有人拿千年缩成的弹指,硬塞进他十四年的脑壳里。耳中,铃声还在狂震,震得越来越远,越来越空,像一口钟沉入深水……
      沉没前的最后一息。
      他看见,一双脚,停在自己面前。
      麻鞋。
      洗得发白的粗布裤脚,沾着山间的苍耳子。鞋面补丁摞着补丁,针脚歪歪扭扭,是自家人补的。
      那双脚,不慌,不忙,在栽倒的少年面前,站定了。
      小劫想抬眼,看一眼这双脚的主人。眼皮有千斤重,抬到一半,天旋地转,黑了。
      彻底黑了。
      暮色四合,后山空寂。崖壁上的壁画浸在渐浓的夜色里,那线金粉的微光,缓缓地、缓缓地黯了下去,像一只看完了什么的眼睛,重新阖上。
      只有铃声,还在散落一地的血珠间,一声,一声,慢慢地,平静下来。
      那双麻鞋,在少年身前,立了很久。
      然后,一只枯瘦的手,伸了下来,探到他的鼻息,又翻起他的眼皮看了看,低低地,叹了一口气。
      “守盘的孩子……”
      “到底,还是走到这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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