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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第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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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寒潭受罚
入冬后,出事了。
铃安分了,可小劫胆子大了。他仗着“两仪归脉”那夜的法子,夜里加练,想把佛道两股真气的并行路线再往深处推一层。推到膻中之下、丹田之上的那一段时,出岔子了,那段经脉窄,两股气挤着走,一个雪夜的失神,挤撞了。
失控的真气从他体内炸出去。
半面演武场照壁,“轰”地一声,裂了。裂缝从底到顶,一人宽。更糟的是,壁外的小路上,一个起夜去茅房的杂役弟子正路过,气浪扫过,人飞出去两丈,手臂骨裂,在地上蜷成一只虾。
小劫把人背去药庐,自己站在一旁,一句话都没替自己说。
墨白听完经过,脸上什么都没有,只说了四个字:
“寒潭,三日。”
寒潭在归元峰后崖,一泓黑沉沉的水,潭面结着薄冰,冰下的水终年刺骨,寒气像活的,贴着地皮爬。峰上重罚之地,据说潭底锁着归元峰开山祖师镇下的一缕阴煞,跪在潭边,那寒气不是冻皮肉,是往骨头缝里、往经脉里钻,专克修士的气机。
小劫跪在潭边青石上。
第一个时辰,嘴唇就青紫了。寒气从膝盖往上爬,爬过腰,爬过背,每过一寸,那一寸的骨头就像被拆开来,浸进冰水里再装回去。
他咬牙撑着。
不喊冤,壁是他震裂的,人是他伤的,罚得对。这是他自己的账,他自己认。练功失控伤人,这道理山下山上都一样,他爹在世时说,打铁打飞了锤子砸了人,赔钱之外,得自己记着那锤子为什么飞。
他只是有点想不通。
跪在冰上,寒气一刀一刀地割,他的心思反倒静下来了,一遍一遍地过那个出岔的位置:两股气到那里就挤,挤了就撞,撞了就炸。铃能分,分得了一时,分不了一世,铃不能一辈子贴在他丹田上当堤。这道坎,究竟要怎么过?
两股真气,难道注定不能共存?佛道两门千年的路数,难道到他这儿,就是一条死胡同?
第一夜,风雪大作。
雪片子横着飞,打在脸上像砂纸。潭面的薄冰咔咔地响,风卷着雪粒灌进领口,落在他背上,化了,又冻上。他跪得笔直,像当年村口那棵老槐树——雪压着,也站着。
子时刚过,雪地里,来了一道白影。
苏挽霜的出现毫无预兆。她本是奉命巡山路过,白衣上落了半肩的雪,剑在背后,看见雪地里跪着个人影,脚步没停,径直要走:
走出十几步,又折了回来。
她站在他面前,看了片刻。风雪那么大,她的衣角纹丝不乱。
“墨白真人是你师父。”她说,声音平得像潭面的冰,“但他不会替你解这道题。”
小劫冻得牙齿打颤,“咯咯”地响,可他还是抬起头来,还是笑了笑:
“师姐说得对。所以我自己解。”
他没诉苦,没求情,甚至没问“师姐怎么在这儿”。问出口的是他自己都意外的一句话:
“师姐,佛气和道气,您听说过有共存的路子么?”
苏挽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没有。”她说,“但没听说过,不等于没有。山上有很多人,把‘没听说过’当成‘没有’。”她顿了顿,“那是懒人的活法。”
说完,她转身,没入风雪。
白衣在雪幕里淡下去,淡成一线,没了。
小劫跪在原地,风雪里,他把那两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没听说过,不等于没有。把“没听说过”当成“没有”的,是懒人。
他忽然低头笑了一下,牙齿还在打架,笑意却是真的。这话跟聋伯那句“书自己会喊冤”,是同一个理。这座山上,好像真正的明白人,说的都是同一种话。
半个时辰后。
他的手边,雪地上,多了一枚白玉小瓶。
小瓶端端正正地立在他的膝盖旁,瓶身上落着几片雪,瓶身却是温的。他拧开一看,里面一枚驱寒丹,莹白浑圆,凑到鼻尖,一缕药香还带着体温。
雪地上,除了他自己跪出的那一圈,没有第二行脚印。
御剑来的。落雪无痕。
小劫捏着那枚小瓶,握了很久。寒气还在一刀一刀地割,可心口那一块地方,是热的。他小心地把玉瓶收进怀里,收在铃和平安结旁边,三大件挤在一处,凉的,暖的,温的。
然后他直起腰,直挺挺,跪满了三日。
第二夜,他跪着,把膻中之下那段窄路的走法,在脑子里推演了一百遍。第三夜,风雪停了,天上的星子密得吓人,他跪着,一颗一颗地数星星,数着数着,数到了落霞村,数到了那颗说不清是不是小鸢的星。
他不哭。寒潭边,眼泪出来就冻在脸上,划得慌。
他只是对着天,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看好了。没跪坏。”
三日期满,小劫从寒潭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以下已经没了知觉,扶着青石缓了足足一炷香,才能迈步。
他做的事是,先去还丹。
可苏挽霜不是想见就能见的。他在听雪峰山门外候了两天,托了巡山的弟子递话,第三天傍晚,才在听雪峰的练剑崖下,等到了那道白影。
“师姐。”小劫捧着白玉小瓶,双手奉上,规规矩矩,“寒潭三夜,多谢驱寒丹。物归原主,”
“收着。”
苏挽霜看都没看那瓶子。她正拿布擦剑,擦得极专注,一寸一寸,头也不抬。
“师姐——”
“寒潭跪过的人,”她把剑收入鞘,“咔”的一声轻响,“手都是稳的。那丹药陪你在潭边跪过三夜,它认得你的骨气。收着。”
她把剑背回背上,这才抬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从他的脸落到他的膝盖,又落到他站立的姿势上:
“三日寒潭,跪得直。归元峰的罚,没白领。”
她转身往崖上走。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了,没有回头,声音顺着山风飘下来:
“历小劫。佛道共存的路,藏经峰一层没有。”
小劫一怔:“……那在哪儿?”
“山上有个人走过。”白影拾级而上,声音越来越远,“走没走通,去问他本人。聋伯知道他是谁。”
小劫站在崖下,捧着那枚白玉小瓶,愣了很久。
晚风掠过听雪峰的松林,涛声一样。他忽然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三样东西,铃,结,玉瓶,咧开嘴笑了。笑完,他把玉瓶仔细收好,转身下山,下山的步子越走越快,快到最后,几乎是在雪地里跑。
聋伯知道。
那个打瞌睡的老头知道那条路,知道走过那条路的人,知道那个人是谁。前头三个抱“书外之书”的人,第一个成了耻辱,第二个成了秘密,第三个:
“下山了。下山之前,来跟老汉喝过一回茶。”
小劫一口气跑下听雪峰的山道,雪沫子在脚下飞溅。跑到半山,他停住,扶着膝盖喘气,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跑到归元峰,还有两个时辰,天黑之前,他得先去一趟藏经峰。
带着那枚温着的驱寒丹,带着满肚子的新问题。
聋伯的紫砂壶,该续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