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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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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雪夜异钟
腊月二十九,夜。
雪下了三天三夜,还没有停的意思。
落霞村口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树,最粗的枝桠已被积雪压得垂到了地面,像一条冻僵的巨臂,无力地搭在雪堆上。天黑得早,家家户户的油灯早就熄了,只有鸡舍前那一星昏黄的灯笼,在风雪里明明灭灭。
历小劫蜷在鸡舍门口的小板凳上,裹着一件补丁的破棉袄,露在外面的手背已经冻得紫红。
他今年十四岁,可那双手,早就不像十四岁孩子的手了。掌心的茧厚得能划火柴,指节粗大开裂,裂缝里渗出的血冻住了,和泥垢结成暗色的痂。村里人都说,历家这孩子,命苦。爹历大山年轻时上山砍柴摔断了腿,落下跛疾,重活干不了;娘沈氏生他时落了病根,一年里倒有半年在咳嗽。家里六亩薄田,春种秋收,挑水劈柴,全压在他一个人的肩上。
“苦命孩子。”每回听到有人这么叫他,小劫都只是嘿嘿一笑,不说话。
他不怕苦。他只是怕夜里冷。
鸡舍里,十几只芦花鸡挤在一起,咕咕地小声哼唧。小劫往手心里呵了口气,搓了搓,眼睛不由自主地又往太衡山的方向瞟了一眼。
太衡山在村子西北,落霞村的人祖祖辈辈守着它吃饭——砍柴、采药、打野味。可山上有座庙,庙里有口钟,那钟,一年到头都不响。
老辈人说,钟响,就是封山。封山之年,必有大祸。
小劫想想就打了个寒噤,赶紧把这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
“呸呸,大过年的,想这些做什么。”
就在这时:
“嗡——”
一声钟响,从西北方向的天边滚了过来。
那声音不亮,也不浑厚,倒像是有人用手指甲,在一口锈死的大钟内壁上,慢慢地、慢慢地刮了一下。声音穿过来的时候,连漫天的大雪仿佛都顿了一顿。
“嗡——”
又是一声。
一声,又一声。不急,不缓,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口发闷。不像报时,报时的钟声是给人听的,这钟声——小劫说不上来,他只觉得这声音不像给人听的,倒像是……在哭。
鸡舍里的芦花鸡全炸了窝,扑棱棱地撞着栅栏,却诡异地没有一只叫出声来。
“爹!爹!”小劫连滚带爬地冲进屋里。
历大山已经披上了那件油亮的旧羊皮袄,正站在门后,一条腿微微跛着,侧耳听着。灶膛的火光映着他半边脸,那张常年绷着的、木讷的脸,此刻绷得更紧了。
“爹,那钟——”
“我听见了。”历大山的声音发沉,“别嚷。”
第三声钟响滚过屋脊。屋梁上积年的灰簌簌落下来,落进火塘里,“滋”地一声轻响。
历大山的脸色,在小劫的记忆里,从来只有两种:收成不好时的愁,和娘咳嗽时的慌。可现在,小劫在他爹脸上看见了他从没见过的东西,那是怕。
一个砍了半辈子柴、摔断腿都没哼一声的汉子,怕了。
“不对……”历大山喃喃道,“不对,不对……这钟不对。”
“爹,啥不对?”
历大山没答话,扭头朝灶房看了一眼:“你娘呢?”
“娘在灶房给灶神换供果呢,说要是不管用,明儿一早再去镇上王半仙那儿,”
“叫她别弄了!”历大山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硬生生压了下去,他一步一跛地冲向灶房,“回来!都回屋里来!”
小劫跟在爹后面,心跳得像擂鼓。他这辈子没见爹这样过。爹走路从来是慢的,那条伤腿让他的每一步都像在称量;可现在爹走得那么急,跛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栽进灶房里。
灶房的门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一点油灯光,昏黄,摇晃。
历大山一把推开门。
灶房里,沈氏正跪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手里托着一碟刚蒸好的白面枣糕。灶神像前,旧供果已经撤下,新供果还没摆稳。灶神像是个泥胎,年年请人重新糊一层纸,糊了十几年,纸摞着纸,脸都糊得走了形。
沈氏听见门响,回过头来。
她看见丈夫铁青的脸,看见他身后惊慌的儿子,愣了一瞬,然后,她做了一件让小劫一生都忘不了的事:
她不慌不忙地把那碟枣糕,稳稳地摆在了灶神像前,摆正,又用袖口把碟子边上的灰擦了擦。
“慌什么。”她说,声音很轻,“枣糕要凉了。”
“秀娘!”历大山的声音都变了调,“钟响了!太衡山的钟响了!你晓不晓得这意味着什么?老辈人说,钟响封山,封山,”
“我知道。”
沈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面灰。
她个头小小的,站着还没丈夫肩膀高,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髻,鬓角已经白了一半。她转过身,目光越过丈夫,落在了小劫脸上。
然后她慢慢地说:“小劫,你过来。你看看灶神像后头。”
小劫一愣。他方才进来添柴的时候,是从灶台侧面绕过去的,没看灶神像后面。他挪着步子,绕过爹的胳膊,探头往灶神像后面一看:
他看见的第一眼,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灶神像后面的土墙,不知什么时候,洇出了一行暗红色的字迹。
那字迹像血从砖缝里渗出来,笔画歪斜,一个字一个字,仿佛不是人写的,是从墙的骨头里长出来的:
“天煞孤星,命犯劫尘,双亲如朝露,村中无活口。”
十六个字。
小劫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呼”地窜上天灵盖,头皮炸开,浑身的鸡皮疙瘩一层压着一层地起来。他想喊,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雪,一个音都挤不出来。
“爹……爹……墙、墙上……”
他伸出手,想去擦。
指尖触到墙上的时候,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血迹”是湿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热,像刚从什么东西身上流出来。可他用袖子用力一抹——字迹纹丝不动。再抹,再抹,他几乎把手腕都抡圆了,指甲都抠进砖缝里了——
那字像长进了砖里。像是从墙的里面,往外看。
“啊,”小劫终于发出一声不成调的叫喊,踉跄着退开,一屁股撞翻了身后的水缸盖,“哐当”一声,木盖在地上滚了半圈。
“娘!娘你看墙上!墙上,”
他说不下去了。十四岁的少年,挑得动一百二十斤的水,扛得动半麻袋的谷子,可这一刻,他的腿在抖,牙齿在打架,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它掉下来。
男儿不能哭。爹说的。
可是墙上那行字在灯下泛着暗红的光,每一个字都像一只眼睛,盯着他。
天煞孤星。
双亲如朝露。
“小劫。”
娘的声音响起来。
很轻。很稳。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水面上,稳得像屋后那口老井。
小劫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见,娘已经走过来了。她没有看那面墙——一眼都没有看。她只是弯下腰,把儿子连人带那副抖个不停的肩膀,一起搂进了怀里。
沈氏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灶房里的烟火气,还有一点点今天蒸枣糕留下的甜香。这是小劫从出生起就闻着的味道,闻了十四年,从来不知道这味道有多好闻。
娘把他搂得很紧,一只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像他三岁那年发高烧,像他七岁那年摔破了头,像每一个他哭着想找娘的夜里一样。
“别怕。”沈氏说。
她的声音贴着小劫的耳朵,温温的,带着一点点沙哑:
“别怕。娘在,爹在,天塌不下来。”
小劫再也忍不住了,把脸埋进娘的肩窝里,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洇湿了那片洗得发白的蓝布。
“娘,”他哽咽着,“那字……那字上头写着……”
“娘不识字。”沈氏说,“娘看不见。”
小劫一怔,从娘怀里抬起头。
娘低头看着他,眼睛里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没有慌,没有疑,没有那面墙。灶膛里最后一撮柴火“噼啪”爆了个火星,红光在她布满细纹的脸上跳了一跳。
“天上的字,地上的人管不着。”娘伸手,用拇指的茧,一点一点替他把眼泪擦掉,擦得那么慢,那么用力,好像要把那点湿意从他脸上连根拔掉,“娘只管娘的。娘只管你。”
“娘,”
“记住了。”沈氏按着他的肩膀,让他站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字是死的,人是活的。它说它的话,我们过我们的年。明儿三十,你爹贴门神,你扫院子,娘蒸八碗。谁来咱们家,都是客;谁想欺负咱们家,”
她顿了顿。
这个一辈子说话不超过十个字、见了村长都要先低头笑的女人,眼睛里第一次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快得像雪地里划过的一道火光。
“——先问问娘答不答应。”
灶房外,风雪呼啸。第五声钟响传来,比之前的都沉,像从地底下滚出来的,震得窗纸嗡嗡作响。
历大山站在门口,看看墙,看看妻儿,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他只是默默地走过去,把儿子从娘怀里拉出来,用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重重地按了按儿子的后颈,那是他从小到大唯一的、笨拙的亲昵。
“守着。”他哑声说,“都别出去。”
他转身,提着灯,一跛一跛地走进风雪里,要去村东头敲王婶家的门,那面墙上的字,今晚之后,除了他们一家三口,不能再有第四个人看见。
灶房里重新静下来。
沈氏蹲下身,把翻倒的水缸盖扶正,又拾起那碟枣糕,吹了吹上面落的一点灰,重新摆回灶神像前。她做完这一切,才又看了一眼那面墙。
只一眼。
然后她伸手,从针线笸箩里抽出一张红纸,蘸了浆糊,端端正正地贴在了墙上。
那行暗红的字,被严严实实地盖在了红纸底下。
“过年了。”她说,“灶房里,得见点红。”
小劫站在原地,看着娘的背影,看着那张红纸。他胸口那团东西还堵着,可不知怎么的,没有刚才那么凉了。
那一夜,全村的狗都没有叫。
一声都没有。
鸡也不叫,鸟也不叫,连风刮过老槐树枯枝的声音都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整个落霞村沉在一种死寂的白里,只有西北方向的钟声,还在一下,一下,敲着。
雪,还在下。
落在屋顶上,落在田埂上,落在灶房那扇小小的窗上:
红纸透着灯光,在漫天大雪里,红得像一粒不肯熄灭的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