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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死与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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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连天,入目是白茫茫的一片,明月高悬在天空,正值深夜。
久不见客的虚明谷此刻灯火通明,不同服饰的人出入其中,有四大家族的人,也有十二门的门众。
一天前,萧夺身受重伤,危在旦夕的消息传播开来。
此刻正是大战过后的关键时期,消息一出,四族十二门的人都坐不住了,陆陆续续地到了虚明谷。
可出乎意料的是所有人都无功而返,不管是精通医术的金氏,还是医修众多的六门,都解决不了萧夺的问题。
问其原因,一个个又都缄默其口,神情怪异。
雪还在下,鹅毛般的雪花一片连着一片,不断有人进入虚明谷,又不断有人走出虚明谷,慢慢地,只剩从虚明谷走出的,不再见进入的。
雪越来越厚,从最开始的没过脚踝,渐渐足足没过膝盖,终于,从虚明谷出来的人也看不到了。
鹤酒站在高处,看着最后一个远去的身影,转过头去开口:“阵法重启了,人也走完了,可以回去了吧。”
“不,”身旁穿着一身黑衣的人伸手一指,轻声道,“又有人来了。”
鹤酒一愣,看了过去。
月明星稀,道路空旷,白茫茫一片的雪地,孤零零的一个身影,他手里只提着一盏暖黄色的灯,正缓缓向这边走。
鹤酒皱眉:“走路来的,是凡人?”
“不是凡人。”
“那是谁?”
“还不确定,”黑衣青年缓慢摇头,看向鹤酒,淡淡道,“但我希望是该来的那个人。”
“你想要谁来?”鹤酒皱着眉看他,“你们一个两个是不是成心的,怎么每次说话都这么云里雾里的。”
可惜,黑衣青年没有解释清楚的意思,只是看着下方,突然道:“他到了。”
鹤酒一愣,他顺着看过去,发现刚刚还在远方的那人此刻竟已到了阵法边缘。
月光泼落在他的身上,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衫,衣摆随风飘,厚重的披风落在肩上,宽大的帽子戴在头上,将容貌遮了个完全,只看得见两侧长长的,垂至腰间的长发。
谈话间便跨越这么长的距离,对方的确不是凡人,但很奇怪的是,修士明明不畏寒,对方却穿得如此厚重。
鹤酒的视线在对方手上的那盏灯上多停留了几秒,可还没等他分析什么,就见身边的人突然纵身一跃,朝着对方飞了过去。
容千鲤抬头,他看着落在自己面前的人,轻轻一笑:“好久不见,谢三公子。”
“果然是你,”谢幽看着他,问道,“你居然还会出现?”
容千鲤表情不变:“我来还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这是紧随而至的鹤酒,他继续问道,“你是?”
容千鲤并不答话,看向谢幽,谢幽也没有回答,只说道:“按照规矩,我不能放你进去。”
容千鲤没有回话,他看着谢幽,谢幽也看着他。
短暂的思索过后,容千鲤突然笑了一下:“得罪了。”
话音落,容千鲤忽地抬手,这一刻,风突然变缓,纷纷而下的雪花也突然悬停在半空。
紧接着,一道刺眼的白光闪过,对方的手里突然出现一把通体透明,如同寒冰制成的长剑。
“隙月剑!”鹤酒下意识出声,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对方,“你是容千鲤!”
闻言,容千鲤像是有短暂的愣神,但很快他便恢复如常,直接持剑飞向了谢幽。
一向冷静稳重,不爱动手的谢幽竟也直接迎了上去,长剑与弯刀相撞,发出金属的撞击声。紧接着,刀身一转贴着剑身滑过,容千鲤持剑回锋,剑尖磕在刀脊,周身灵力迸发,雪屑乱窜。
两人飞快交手后又立即分开,谢幽往后退开半步,看着容千鲤,微微皱了下眉。
容千鲤见此轻叹一口气,却无可奈何,持剑纵身一跃,一道白光直透而出,眨眼间剑已穿破空气,直冲着谢幽而去。
谢幽侧身闪过,雪地炸开一片白。
漫天飞雪过后,在场的三人都陷入了沉默。
良久,鹤酒先开了口:“你怎么会这么弱……”
容千鲤看他一眼,倒不生气,他忽地将剑收回,然后抬手放下了兜帽。
雪花缓缓飘落,白色的几片刚落到容千鲤的头发上便寻不见了。
谢幽的目光有些复杂,鹤酒虽然震惊却在状况外。
“我时日无多,”容千鲤将兜帽重新戴回,轻叹一声,“你应该猜到了。”
谢幽还是没有开口,沉默了一会儿后,他直接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容千鲤微微皱眉,随后他往前一步走,踏入了结界内。
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这下换容千鲤沉默了。
“为什么?”
他还以为他早已经被划为了外人。
谢幽没有多说什么,只道:“进去吧。”
鹤酒有些意外:“萧夺他不……”
话说一半,被谢幽制止,容千鲤却知道鹤酒想要说什么。
无非是想说萧夺不会见他。
“将死之人的最后一面,他会见的。”
容千鲤说完,飞身进入了虚明谷。
鹤酒疑惑:“这样真的可以吗?”
“没事,”回想起一些过往的事情,他淡淡开口道,“如果萧夺没有见到他的最后一面,才会真的有事。”
“他们不是仇人吗?”鹤酒问。
“是,”谢幽斟酌了一下道,“但也不全是。”
·
虚明谷内弯弯绕绕的路很多,容千鲤一路却驾轻就熟。
转眼,他便到了目的地。
吱呀一声,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有些暗,但容千鲤还是能从中看出几分熟悉来,毕竟房间内的一切与昔日没有什么不同。
视线缓缓扫过大殿,他在寻找烛光,片刻后,根据他对萧夺的了解,他抬腿往一边走去,果然找到了烛火。
他抬手点燃烛火,火光跳起的瞬间,一柄墨色长剑已经抵在他的喉间。
容千鲤抬眼看过去,萧夺一身黑衣站在烛火旁,滚着金边的墨色长袍融在黑暗里,他墨发散在身后,一言不发。
“萧……”容千鲤刚一开口,便被对方掐着脸推到了墙上,脊背撞上墙面的声音闷闷的,脸颊两侧的感觉是冰凉的。
萧夺低下头,离他很近,平视着他,手上的力气一点没松。
容千鲤下意识挣扎了一下,也就这一下,萧夺再一次缩短了距离,自下而上地看着他。
两人的呼吸缠绕着,垂落的发丝勾缠着。
多年不见,萧夺与记忆里的模样相差不大,依旧是那俊朗的少年模样,天生的上扬眼与深深的眼窝,总是将眼睛隐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容千鲤没有开口,萧夺也没有,指尖沿着他的脸缓慢往后滑,冰凉的触感从脸颊一路到了耳侧。
容千鲤这时候抬手一下抓住了萧夺的手腕,萧夺的动作停下,终于开了口:“抖什么?”
重音落在了第一个字上。
容千鲤没有开口,也没有生气,因为他已经确定了他的猜想。
萧夺没有身受重伤,但是的确危在旦夕,只不过前提是他不出现。
毕竟放任自己沉溺于心魔的幻觉里,道心便会破碎。
“萧夺,我是谁?”平复了一会儿,他开口问。
“你会说话?之前怎么不开口?”
“我是谁?”容千鲤不回应他,只问。
“我的心魔。”
“不,”容千鲤盯着他,继续问,“我是说,你的心魔是谁?”
萧夺没有再开口。
“我是谁?萧夺,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愿说?”容千鲤往前一步,继续问道。
萧夺没开口,只是跟着往后退开一步。
“我是容千鲤。”
“不是。”
容千鲤一步一句,字字有力:“是害你至此的容千鲤,是忘恩负义的容千鲤,是你此生不愿再见的……”
萧夺抬手,手中瞬间出现一把墨色长剑,直对着容千鲤,他说,“你不是。”
“我是。”
“我说你不是。”
“为何不直接杀了我?”
“杀了你有用吗?你又不会死。”
“是啊,心魔不会死,所以,你为什么不动手?”
容千鲤看着萧夺,这一刻,他好像想起了很多事情,但这些事情就如同窗外飘着的雪一样,转瞬便都不见了。
无法去追究,也不能去追究。
“你该恨我才对啊,萧夺。”容千鲤突然走近萧夺,伸手便要去抓剑身,萧夺反应很快地松了手。
下一秒,长剑消失,连个声音都不曾听见。
“我利用你,别有用心地接近你,将你本该顺风顺水的人生搅得一团乱,最后留你一个人,”容千鲤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手,终于没再动,“你该恨我才对。”
话音落下,容千鲤抬手取下了兜帽,长发垂落,他站在烛火前方。垂至腰间的长发竟只有尾端是黑色的,中段是过渡的银灰色,而最顶部是刺眼的银白。
任谁来看都是生机已无,强行续命的样子。
萧夺终于反应过来一切:“谁让你出现的!”
他想要往前,下一秒却突然跪倒在地,萧夺几乎在瞬间就反应过来了一切,他不可置信地看向容千鲤:“不行!”
容千鲤看着萧夺,缓缓蹲下:“你的心魔是我,我来帮你。”
“不需要!我不想见你!”
“我时日本就无多,”容千鲤眨一下眼,“刚好来救你一命,算我还账。”
“还账?你还得清吗?”
容千鲤叹一口气,他站起身来,手里突然出现一把短刃。
“你不能……”
“萧夺,看着我,”容千鲤打断对方,他下意识加强了精神控制,强迫萧夺抬头:“你要记着……容千鲤已经死了……”
下一秒,他抬手。
“噗呲——”一声响,短刃果断而用力地划破了脖颈,血液四溅的瞬间,他颓然倒地。
血液沿着脖颈流至地面,容千鲤看向萧夺,萧夺依然跪倒在地,神情难看,像是在说什么,而容千鲤已经听不清了。
渐渐地,他的视线也模糊了。
但是有许多画面从眼前飞过,从两人在雨中刀剑相向,到萧夺将自己掩在怀中,又回溯到初见那天的细雨,最后回溯到他翻开《逐仙万古》的那一天。
容千鲤感觉自己越来越冷了,他有些惊讶,他原以为他早已丧失了五感,没想到还能感受到冷。
原来这就是死亡的感觉,没用那么痛苦,没有那么可怕。
或许命运里注定的早早死去,未必不是一件幸事。
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相识。
·
轰隆——
窗外下起连绵雨,已是清晨。
容千鲤忽地在床上惊醒。
外面候着的仆从听见动静走上前来,点燃了蜡烛,忽地一声惊叹:“少爷,您这是怎么了?”
容千鲤闻声侧过头去,余光扫过铜镜,这才发现镜中的自己,眼下已经挂了两行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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