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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去与不去 这是个问题 红票研究陷 ...

  •   人要是心里搁着一桩没弄明白的事,日子就过得不安生。程序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像极了牌桌上那种明明心里发虚、却还硬撑着不肯离席的赌徒——林双木递过来的牌,他一张张都看见了,破绽有,疑点也有,可万一呢?万一底牌翻开,真是一张通吃的呢?
      从利物浦回来的火车上,他把林双木那几页笔记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越看心里越清楚:这趟浑水,不蹚也得蹚了。
      回到牛津的头几天,程序过得魂不守舍。
      书桌上用镇纸压着那张从博德利带回的红票实物,朱红色的纸面在台灯底下泛着沉郁的光。他就着实物上的字迹,逐字逐句地比对手机里的东西——林双木微信发来的、模糊得像是打了马赛克的几页笔记照片。笔记上的字迹潦草,夹杂着半文半白的中文和拼写古怪的拉丁文,程序越看越觉得,这不像什么家族秘传,倒像是从某本旧书里东拼西凑剪下来的。
      林双木在电话里说得更玄乎,说他太爷爷的笔记里记载,那“蝶玉”与戴希的东方藏珍有关,须依“十三行故实”方能寻得。程序听着,觉得这不像历史研究,倒像是走进了《聊斋志异》。可偏偏,那“F. Douce”的名字,那巴黎古堡的线索,又和他查到的史料对得上。历史的缝儿里,有时候真能漏出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他把自己关在宿舍里,破天荒地点了外卖——一家中餐馆的左宗鸡和蛋炒饭,送过来时已经温吞了,鸡块裹着的酱汁凝出一层油皮。他没什么胃口,用筷子尖扒拉着米饭,脑子里拨拉着算盘:
      去,还是不去?
      不去的理由,随手就能抓出一把。首先,林双木这人来路不明。嘴上说是武汉人、利物浦大学机械工程大三学生,朋友圈里也确实是实验室、球赛、热干面,活灵活现。可他谈起红票和玉璧时那份笃定,那份“我就等你这句话”的熟稔,总让程序觉得哪儿不对劲——一个学造齿轮的本科生,凭什么对康熙朝的中西文书往来了如指掌?凭什么一口咬定红票和玉璧是“配套的”?
      其次,这事在学术上说不通。他程序是牛津的历史学博士生,导师是安德森教授,研究课题堂堂正正写在开题报告里。现在他要为了一个民间传说、几页来历不明的笔记,跟着一个网友跑去法国乡下的废弃古堡“寻宝”——这要是传出去,不用等答辩,系里就能把他的名字钉在耻辱柱上。历史学家讲究的是文献、是档案、是可验证的证据,不是《夺宝奇兵》。
      再次,钱也是个问题。他的奖学金每月到账一千一百镑,刨去房租和伙食,所剩寥寥。欧洲之星往返巴黎的票价他查过了,提前订也要一百多镑一人,加上住宿、吃饭——林双木说古堡“估计是废弃的,不用门票”,这话听着就更不靠谱了。
      可去的理由,只有一条,却重得像块磨盘。
      红票的研究,卡死了。
      这是程序心里最清楚不过的事。红票实物是他亲手找到的,可找到之后呢?实物上每一个字他都辨认过了,朱红纸、满汉拉丁三文并列、十六位传教士签名、“F. Douce”的铅笔字。然后呢?没有然后。它孤零零地躺在牛皮纸信封里,像一颗没有轨道可以接入的星球。他在大英博物馆一无所获,给台北故宫、法国国家图书馆、罗马耶稣会档案馆的信件不是婉拒就是石沉大海。学术界对红票的研究本来就停留在文本层面,他现在拿着实物,反而成了孤证——没有流传记录,没有同类藏品,没有文献佐证,这论文怎么写?写成一篇《我捡到了一张红票,你们看像不像真的》?
      而林双木,是这条死路上唯一一个递来手电筒的人。
      不管这人是神是鬼,他嘴里那个“戴希—蝴蝶玉—巴黎古堡”的故事,起码提供了一条完整的链条。戴希是真有其人,红票是真在其手,那枚玉璧如果也存在,红票就不再是孤证,整个研究就能盘活。
      程序盯着桌上的红票,忽然想起自己在牛津时,安德森教授叼着雪茄对他说的话:“Joson,你最大的毛病,就是总把历史当故纸堆。”当时他不服气。现在他咂摸出另一层意思:历史有时候不在故纸堆里,在故纸堆后面的那个人手里。
      这几天,林双木的微信消息隔三差五地蹦出来。
      “哥们儿,笔记第三页我放大看了看,‘商馆’俩字后头好像还有个‘图’字,你那边文献里有这说法吗?”
      “查了下戴希,好家伙,这人果然在法国待过,牛逼,你祖宗还是你祖宗(抱拳)”
      “程序,你想好没?我这边课设deadline过了,正好有空窗。”
      程序回得很矜持,常常隔上两三个小时才回一两个字:“嗯”“在查”“再想想”。可他自己知道,矜持是装出来的——每次手机屏幕一亮,他心里那点小期待,根本藏不住。
      转折点发生在周四深夜。
      程序刚洗完碗——是的,来英国三年,他已经养成了吃完晚饭立刻洗碗的习惯,因为放着不管,水槽里的盘子会长出一种可疑的绿色生物。手机响了,林双木直接打了语音过来。
      “程序,我把我太爷爷笔记里关于巴黎那段,重新整理了一遍。”林双木的声音难得地正经,背景音里还有利物浦那永不停歇的风声,“你拿个笔,记一下。”
      程序擦了擦手,抽出笔记本。
      “笔记里有一行法文地址,是太爷爷从一个法国旧货商嘴里抄来的,说是戴希晚年定居的地方。”林双木一个字一个字地念,“Saint-Germain-en-Laye,圣日耳曼昂莱,巴黎西郊。还有一句中文,写在地址下面——‘珍藏于商馆图后,依行号之序’。”
      程序握着笔的手停住了。
      “商馆图”三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深潭。他是研究广州十三行贸易史的,“商馆图”三个字一出来,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些在故纸堆里见过无数次的外销画——珠江北岸,十三家洋行,旗幡招展。
      “你之前怎么没说这句?”程序问。
      “之前没整理到这儿啊。”林双木说得坦然,“笔记破得很,这一页还是我用镊子夹着翻的。怎么样,哥们儿,这句有用没?”
      程序没答。他盯着笔记本上那行法文,心跳微微加快。圣日耳曼昂莱,他知道这个地方——巴黎西郊的历史古镇,中世纪以来就是法国王室的驻地,戴希一个英国商人,晚年选在那儿置业,合情合理。这条线索如果是编的,编的人得先是个清史加法国地方史的双料行家。
      “程序?你还在听吗?”
      “在。”程序说,“你先把笔记这一页拍清楚点发我。还有,我有个问题——你为什么非要找我一起去?你自己查得到地址,巴黎你自己也能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不懂‘行号之序’是什么玩意儿。”林双木的声音低了下去,那点惯常的痞气褪了,露出底下一点实在的东西,“程序,我跟你交个底。这笔记是我从小看到大的,我爷爷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让我一定把这东西的来历弄明白。我考机械是我爸逼的,可我心里惦记的一直是这个。我能查到古堡在哪儿,但我进不去——我分不清戴希留下的哪句话是线索、哪句话是废话。这活儿,只有你能干。”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语气重新轻快起来:“再说了,万一那地方有机关暗道呢?我这个工科生不就派上用场了嘛。”
      程序失笑,笑完了,又是一阵沉默。
      窗外的牛津沉在冬夜里,湿漉漉的街灯把光铺在窗台上。他想起大英博物馆里那种熟悉的无力感——手握钥匙,找不到门。现在有人把门牌号递过来了,他站在门口,还要不要嫌递牌子的人手脏?
      “去可以。”程序终于开口,一字一句,像在谈判桌上放筹码,“但我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费用各出一半,我不欠你的。”
      “行。”
      “第二,到了那边,看东西、查线索,听我指挥。我是学历史的,我知道什么该动、什么不该动。”
      “没问题。”
      “第三,”程序顿了顿,“无论找到什么,第一件是拍照记录,第二件才是上手。找着东西之后的处置,回来再商量。你要是答应,我就去。”
      电话那头,林双木答应得干脆利落,一个磕巴都没打:“成交!我这就看票!”
      挂掉电话,程序坐在桌前,看着笔记本上那行法文地址,忽然觉得后脖颈发凉。
      答应得太快了。
      正常人对第三条总该讨价还价两句——东西找到手了怎么分,这才是核心问题,林双木却像根本不在乎。程序盯着手机看了半天:那人到底想要什么?
      他越想越深,越想越乱,最后干脆把笔记本一合,骂了自己一句:程序啊程序,人家在乎什么,到了巴黎不就知道了?你在这儿脑补四十集《潜伏》,有什么用?
      第二天组会,安德森教授果然又问了进展。
      老头今天没抽雪茄,大概是咳嗽,只是端着一杯黑咖啡,银白的眉毛底下那双眼睛依旧锐利。“Joson,你的红票研究,下个月中期检查,我需要看到一条清晰的论证链条。”
      程序站起来,斟酌着词句:“教授,我发现了戴希——就是那位捐赠人——晚年可能在法国留下的一批遗产线索。我需要去巴黎做一次实地查证,大约三四天。”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安德森教授用杯盖拨了拨根本不存在的浮沫——喝咖啡拨浮沫,这老头是真把咖啡当茶了。
      “戴希?”教授抬起眼皮,“Francis Douce?他的收藏明明都给了博德利。”
      “但他的晚年是在巴黎度过的。”程序说,“我认为他还有一部分没有列入捐赠清册的私藏,留在了法国。红票的流传路径,可能要从那边续上。”
      教授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那眼神像X光,把程序从骨头到心事照了个遍。程序后背开始出汗,面上还得绷着。
      “Interesting.”教授终于开口,慢悠悠地,“Proceed with caution.”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历史研究靠的是证据,不是想象。Joson,你最近的心思,似乎飘得有点远。”
      程序唯唯地退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穿堂风吹得他一哆嗦。他知道教授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老头看出来了,他这半年来越找越偏,从图书馆偏到了民间传说。可教授没拦他,只是给了他一句“caution”。
      这在学术界,约等于“出了事别说是我学生”。
      接下来几天是紧锣密鼓的准备。程序做了三件事。第一,把红票从旧牛皮纸信封里取出来,换上他自己裁的无酸纸护页,外套防水袋,再用新的硬壳文件盒装好——这盒子他纠结了一整晚:放宿舍,怕失窃,这屋里连个保险柜都没有;带在身上,万一在巴黎丢了……最后他一咬牙,带了。放在随身的挎包最里层,贴背的那一面。红票在哪儿,他人就在哪儿。
      第二,他把戴希的生平资料重新捋了一遍,做成十几页的手写笔记,把“商馆图”“行号之序”所有可能的解释列出来。写到最后一条时,他笔尖顿了顿,鬼使神差地加了一行小字:
      “若有不测,此盒与盒内文件,请交安德森教授。”
      写完他自己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分钟,又在后面画了个问号。瞎想什么呢,就是去个废弃古堡,又不是去上甘岭。
      第三,林双木把车票信息发了过来:周六早上,伦敦圣潘克拉斯车站碰头,欧洲之星。附言是一条语音,点开是这小子扯着嗓子喊:“巴黎,哥们儿的浪漫之都!记得带相机!”
      程序回了个“嗯”。
      出发前一晚,他难得地失眠了。躺到后半夜,他爬起来,打开台灯,又看了一遍那张红票。朱红的纸,三百年的墨色,在灯下安安静静。他想起四个月前,它从清册里飘出来落在自己牛仔裤上的那一瞬——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全世界最幸运的历史学家。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幸运和灾祸,有时候是同一样东西的两面,看你站在哪一头。
      他关掉灯,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牌已经离手了,他是那个把筹码推出去的人,荷官是历史本身。
      至于底牌是什么——周六就知道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去与不去 这是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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