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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澹宁居对答 “好的,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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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又问法国国王,问英国女王,问题一个接一个。
程序在脑子里飞快地过答题卡。法国——如今坐在凡尔赛宫里的是路易十五,冲龄即位,国政还攥在奥尔良公爵手里;英国——安妮女王晏驾九年,龙椅上坐着的是汉诺威来的乔治一世,英语说不利索,内阁倒是一年比一年像回事。这些他说不得——悄悄递一两个词给嘉乐,是随员的本分;亲自下场对答,还是凡尔赛、汉诺威这种来路分明的细节,答得越细越招人问,问到底,他那“南边读书人”的底就要漏。所以,他只能听着嘉乐答。
好在嘉乐的路数也没错:说法国宫廷的奢靡,说英国海船的厉害。康熙听得饶有兴致,偶尔插一句“海上的事,朕的福建水师也熟”。
酒是西域的葡萄酒,斟在玻璃盏里,烛光一透,紫汪汪的。座中有说满语的,有说官话的,有拿拉丁语跟嘉乐咬耳朵的,几种话音搅在暖烘烘的空气里,竟也不乱。
程序一边给嘉乐垫底,一边拿眼角悄悄过了一遍座中的生面孔:暖阁东侧侍立的两排人里,倒真有两三张西洋面孔,深袍方帽,垂手侍立,年纪都不轻了。是钦天监的?是内务府造办处当差的?哪一个,会和他们要找的两枚玉璧有关联呢?他不敢多看,每人只敢扫半眼,半眼过后,心里已默默记下了那几人的站位和相貌。
说到兴起,康熙指着墙角的自鸣钟对嘉乐说:“这是你们西洋人做的吧?走得倒准。”又指指桌上的珐琅杯,“这釉色,还是你们传教士带来的配方。朕身边有几个和你一样的洋和尚,做这些奇巧物件倒是有一手。”
嘉乐连忙躬身:“能得陛下赏识,是我们的荣幸。”
康熙捋了捋胡子,又道:“不过话说回来,你们西洋物件花哨的不少,真让朕觉得实用的,就两样——”他竖起两根手指,“一是这自鸣钟,让朕知道时辰;二是那金鸡纳霜,治疟疾有奇效。”
嘉乐再次躬身,却听康熙笑了笑:“所以说,这天下的事,分什么东方西方?好的,朕都要。”
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程序却听出了分量。
这话别人说,是狂言;康熙说,是实录。程序太知道了:这位爷从南怀仁的西洋历法里收下钦天监,从传教士手里收下自鸣钟、收下珐琅彩,连西洋算法传入,他都亲笔给它改了个名字叫“借根方”——拿来的,统统是“朕的”。可拿归拿,他心里那杆秤从没乱过:技艺可以进门,章程休想进门——西洋人的钟、药、历算,朕照单全收;可教皇的教规若想管到朕的臣民头上,管到我大清子民祭祖拜孔上头,趁早免谈。
他忽然明白,这次觐见看似随意,实则处处都在康熙掌控之中。
林双木又凑过来,这次声音更低了:“听见没?‘好的,朕都要’,这老爷子够霸道的。”
宴席摆上,气氛果然松快了些。太监宫女们鱼贯而入,将一道道珍馐佳肴布于案上。
程序跪坐在嘉乐身后的矮几旁,膝下垫着块半旧的蒲团,里面的干草被压得瓷实,硌得他大腿内侧尚未痊愈的擦伤隐隐作痛。这疼痛像一根细线,把他从暖阁里氤氲的檀香和酒气中拽出来,时刻提醒着他此刻并非身在梦中。
面前那张乌木矮几上,摆着七八样他曾在清宫档案膳食档里读到过名字的肴馔。那尾糖醋黄河鲤鱼卧在一只青花鱼盘里,鱼身被炸得弓起,浇着琥珀色的芡汁,在烛火下泛着油亮的光,仿佛下一秒就要摆尾游回黄河去。旁边一碟豌豆黄,切得方方正正,嫩黄的颜色衬着雪白的瓷,精致得像是从《膳底档》的铅字里直接拓下来的插图。
可程序只是看着。那些香气——糖醋汁的酸甜、鹿筋煲的胶质腥甜、还有远处飘过来的□□酒的醇烈——混合成一股过于浓稠的实体,堵在他的鼻腔与咽喉之间。他忽然想起牛津学院食堂里那股永远散不去的炸鱼薯条味,油腻、单调,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属于现代文明的粗粝。而此刻这满桌的“御膳”,越是精美,越让他感到一种尖锐的异物感:他像个被误投进画里的墨点,与这工笔重彩的宫廷图景格格不入。
他下意识地用指尖摩挲着矮几的边缘。漆面被无数双手掌抚过,温润中透着凉意,像一块凝固了的时间。觐见时的紧张感尚未从血液里完全褪去,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仍在耳后轻微地跳动,咚、咚、咚,与暖阁角落里那座自鸣钟的滴答声形成一种错位的合拍。嘉乐在前方躬身说着什么,康熙的笑声低沉地荡过来,周围人纷纷附和着发出轻松的笑声。那些声音像被一层透明的琉璃罩子滤过,传到程序耳朵里,变得遥远而模糊。
他本该高兴的。作为一个研究康熙朝中西交流史的博士生,能让嘉乐在御前应对得当,能让康熙龙颜大悦,这简直是学术生涯里不敢想象的“田野调查”——他亲手触碰了历史,不是通过发黄的档案纸,而是通过一个活生生帝王的呼吸与语调。可这种“在场”的狂喜只持续了不到一瞬,就像烛火爆开的灯花,亮了一下,随即沉入更深的黑暗。
他的目光越过那尾鲤鱼,落在自己交叠于膝前的双手上。指节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微微发白,就是这双在故纸堆里翻找了二十年的手,此刻却找不到那两枚玉璧的下落,也找不到一条回家的路。
暖阁的地龙烧得太旺,热气从青砖缝里丝丝缕缕地往上钻,烘得他后颈渗出一层细汗。可这汗是凉的。程序微微挺直了脊背,脊椎骨一节一节地抻开,发出轻微的脆响。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坐在康熙五十九年冬末的畅春园里,而那个在牛津宿舍里对着红票照片发呆的程序,那个在伦敦眼上被强光吞没的程序,仿佛已经成了另一个人,一个被永远封存在三百年后某个潮湿清晨里的幽灵。他在这里,可他不属于这里;他研究历史,却被历史流放到了最陌生的角落。
胃里空得厉害,不是饥饿,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被抽空了锚定的虚浮。他勉强舀了一勺奶汤蒲菜,汤色乳白,豆腐嫩得几乎不用嚼。可那滋味在舌尖上只停留了半秒,就化为一团寡淡的雾气——他尝不出咸淡,只尝出时间的错位。每一口吞咽,都像是在强迫自己承认一个事实:那个有电暖气、有笔记本电脑、有安德森教授雪茄烟雾的世界,真的已经关上了门,而他手里没有钥匙。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林双木身上。那家伙正捧着一只珐琅酒杯,脸颊被酒气蒸得泛红,眼神亮得像是刚偷喝了灯油的老鼠,正兴致勃勃地听旁边一位官员讲猎场上的轶事。程序看着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心里竟生出一丝近乎嫉妒的羡慕。林双木可以把自己扔进当下,像一颗石子投入池塘,溅起水花,然后坦然沉没。可他程序不行,他的脑子是一台永远停不下来的考据机器,即使在生死未卜的境地里,仍在自动检索、比对、分析——分析康熙的笑容里藏着几分试探,分析那道鱼汁的色泽是否符合清宫档案的记载,分析自己此刻的坐姿是否犯了清代礼制的忌讳。
他瞥见那封拉丁文国书被老太监捧下去的背影,心里又添一桩事:信送翰林院译出,译本是要呈御览的。洋文的弯弯绕绕,译成满汉文时会走样几分——皇上看到的那个教皇,和教皇自以为的那个教皇,怕不是同一个人。嘉乐此行的两桩死命令,早晚要过这道译文的筛子。程序几乎能预见那一天的到来,只希望那一天,他和林双木已经不在筛子里了。
斜对面一位年长传教士起身给康熙斟酒,手稳得像拿尺子量过;程序认出,那正是他先前只敢扫半眼的西洋面孔之一。老传教士退下时,目光在嘉乐身上停了一停,又极淡地扫过程序,像是打量,又像是根本没看。程序垂目装傻,心里却把这个眼神单独存放了起来——在这园子里,每一道目光都可能是线索,也可能是刀。
这种无法停止的“学术本能”像一件湿透的棉袍,裹得他喘不过气。他放下勺子,瓷勺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立刻被周围的笑语吞没了。程序垂下眼帘,盯着矮几上自己那道淡淡的影子,被烛光拉得细长,像个瘦弱的问号。
或许,他从来就不适合“参与”历史。他更适合站在玻璃展柜外面,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翻动发黄的纸页。可现在,屏障碎了,他被扔进了展柜里,与那些三百年前的器物挤在一起,才发现历史的气味不是墨香,而是地龙的燥热、奶汤的腥甜,还有权力场中那种令人窒息的、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压迫感。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那气息穿过肺腑,凉得像博德利图书馆深秋的晨风。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再也不能把自己当成一个旁观者了。玉璧丢了,归途断了,而他必须在这具名为“历史”的庞大躯体里,找到那根能让自己活下去、甚至逃出去的骨头。不是作为史学家,而是作为一个被困在康熙五十九年冬天的、活生生的、会疼会怕的人。
程序重新抬起头,目光穿过氤氲的热气,落在暖阁深处那座停摆的金自鸣钟上。齿轮沉默着,指针凝固在某个他不认识的刻度。他忽然想,如果艾若瑟在这里,他会怎么修理这座钟?如果那枚玉璧还在,它会指向哪个时辰?
这些念头像几根细刺,轻轻地、持续地扎着他的神经。他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酒,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咙,辛辣中带着一丝奶腥的涩,像某种粗糙的安慰。至少,这疼痛是真实的。至少,他还在思考。至少——他告诉自己——一个能在书架底层蹲一下午找红票的人,也应该有耐性,在这三百年前的迷宫里,找到自己那枚失落的玉璧。
旁边,林双木又跟人碰了一轮杯,舌头都大了,还不忘拿胳膊肘轻轻拐程序一下,压着嗓子含糊道:“咋不吃呢?这可是我这辈子吃过规格最高的一顿。”
程序没答,他调整了一下跪坐的姿势,让腿稍稍舒展,然后静静地等待着宴席的结束,等待着下一个必须面对的、属于康熙五十九年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