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岸迟归》茉予秋锁

2、小沈呢 来碗馄饨

　　次日早上，柳言辞是被手机震醒的。

　　班主任在群里发了通知。

　　【参加翻译比赛决赛的同学，今天上午12点前往学校教务处交材料。距离开学还有一周，学校趁暑假尾巴把这事办了，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他看了一眼时间，8点多。昨晚睡得不太好，还做了几个梦，摸着脑袋慢悠悠起身，走到书桌前。药盒还放在那里。

　　他想了想，拿起来取出一粒，就着昨晚那杯凉水咽了下去。

　　换了衣服，把翻译比赛的材料整理好，装进文件袋。

　　“小辞，早饭做好了”楼下的刘姨在厨房备餐

　　“好的刘姨我马上下来”

　　刘姨是柳言辞母亲请来的佣人，昨天因为家里有事，请假没来

　　简单吃过早饭后，出门的时候快10点

　　“刘姨我要去学校一趟午饭就先不做我那份我出去吃”

　　“哎，好，路上注意安全。”

　　“好”

　　柳言辞给司机打电话，等了几分钟后，上了车

　　柳言辞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妈妈”的电话

　　“小辞，在干嘛呢”江绘声音温和

　　“去学校交决赛资料，怎么了妈”柳言辞用手戳了戳自己膝盖

　　“沈家十月初有宴会妈妈可能临时回不来你到时候跟叔叔一起去”江绘那边传来敲电脑的声音

　　“噢，好，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江总客户来了”电话那边传来

　　“小辞我去接客户了过段时间就回来了记得吃药啊。”

　　“哔”电话挂断

　　“好…”

　　司机往后视镜看了看柳言辞
　　“小少爷我们到了。”

　　刚下车，就听见有人喊他。

　　“柳言辞！”

　　他回头。温念卿站在旁边的便利店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文件，朝他挥手。

　　她快步走过来，打量了他一眼，“哎呦，你这，不就还有一星期就开学吗，你这脸色不至于这么没精神吧。”

　　柳言辞抚了抚自己脸，声音软软的“可能是昨晚没休息好”

　　“多注意身体”温念卿拍了拍他的肩，跟他一起往学校走。

　　“嗯，谢谢关心”

　　叶子随风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暑假的校园比平时安静，只有知了在树上叫。

　　“距离开学就剩一周了。”温念卿说，“你暑假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怎么都这么勤快”温念卿撇了撇嘴

　　柳言辞没接话。温念卿也不在意，继续往下说：“我这几天都在赶，昨晚写到两点。我妈说我活该，谁让我前面光顾着玩。”

　　“你玩什么了？”

　　“追剧。还有跟朋友出去逛了几次。”温念卿叹了口气，“你呢？你暑假都干嘛了？我发你好几次消息你都没回。”

　　“没干嘛，就看看书。准备比赛。”

　　“就这？”温念卿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住那么大一个别墅，不无聊？”

　　柳言辞顿了顿“还好吧”

　　“那你比赛准备得怎么样？”

　　“还行吧”

　　“下个月决赛，你紧张吗？”

　　“还好吧”柳言辞摸了摸自己的头，实在想不出怎么回

　　“你每次都这么说。”温念卿嘀咕了一句，“你上次比赛拿奖的时候也说还好。”

　　柳言辞笑了一下：“那不然说什么。”

　　温念卿想了想：“说‘我超厉害’？”

　　“说不出口”

　　温念卿翻了个白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到了教务处门口，柳言辞敲了敲门，走进去递材料。老师翻了翻，点头：“行，放这儿吧。决赛下个月，具体时间到时候通知。”

　　他应了一声，转身出来。温念卿正靠在门口等他，看见他出来，直起身子：“搞定了？”

　　“搞定了，你呢”

　　“什么？”

　　柳言辞指了指温念卿手上的密封袋“你手上的文件”

　　温念卿扫了眼手上的密封袋“噢噢等我一下 我把这个交到档案处这是陆颂屿的他忙就给我了让我交一下”

　　“好”柳言辞看着温念卿跑到档案室

　　走廊很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一块一块地铺在地上。

　　“走吧”温念卿小跑过来，走在他旁边，随后低头看手机，“哎，你听说了吗，沈栖朔也报了个竞赛。”

　　柳言辞脚步没停：“知道。”

　　“你知道了？他报的竞赛听说挺难的。”

　　“嗯。”

　　“你俩以前不是挺熟的吗？”温念卿小声说，“小时候还一起玩来着，怎么现在……感觉冷冷的”

　　“不太清楚”

　　温念卿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走了几步，柳言辞忽然停住。

　　前面拐角站着一个人。

　　沈栖朔

　　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和旁边的老师谈聊

　　柳言辞站在原地没动。沈栖朔目光扫了他一眼，又扫过他旁边的温念卿，将文件递给老师，老师接过就离开了

　　温念卿看了看柳言辞，又看了看沈栖朔，很识趣地往后退了半步：“我去那边等你。”

　　她走开了。

　　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阳光落在地面上，亮得有点刺眼。远处传来老师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柳言辞站在明处，沈栖朔站在拐角的暗处，两个人隔着那一段光影，谁都没先动。

　　过了一会儿，柳言辞先走过去。走到他面前，停下。

　　“交完了？”

　　“嗯。”

　　“你报的辩护赛？”

　　沈栖朔没答，只是看着他。“你呢？”

　　“翻译。下个月决赛。”

　　沈栖朔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柳言辞想问昨天沈栖朔查案的事，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靠在旁边的墙上，沈栖朔也没走。两个人就这么站着。

　　过了一会儿，沈栖朔忽然开口：“你昨晚没睡好？”

　　柳言辞愣了一下。他下意识摸了摸后颈。腺体还在隐隐发烫，眼底大概也有点青。他没想到沈栖朔会注意到。

　　“有点。”他说。

　　沈栖朔没再问。但他多看了柳言辞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但很快收回去。

　　柳言辞靠着墙，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是握笔的手。
　　他爸也是这样的手。记得小时候，他爸坐在书桌前，一只手翻资料，一只手写字，指尖沾着墨。柳言辞就趴在椅子上看

　　“你爸的事，”沈栖朔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可能不是意外”

　　柳言辞抬头看他。

　　沈栖朔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窗

　　“怎么说？他们不都说是意外吗”

　　沈栖朔没接话。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头，看着柳言辞：“你信吗？”

　　柳言辞愣了一下。

　　他想说信。但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他信吗？他信了六年。所有人都说是意外，他也跟着说意外。可他每次看见他爸的名字，想起雾都街大厦的楼层，他心里总有一个很轻的声音在问：真的是意外吗？

　　他从来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因为想也没用。
　　项目没做完，人没了。信不信，都改变不了什么。

　　但沈栖朔看着他的眼睛问。那眼神很平静，但眼底下像有东西。像水底下的石头，看不见，但知道它在那里。

　　“我不知道。”他说。

　　沈栖朔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从口袋里摸出薄荷糖递给柳言辞

　　“你能不能别老是用糖来塞话……”柳言辞将糖撕开含在嘴里，含糊到

　　沈栖朔看了看他鼓起的一边脸，离开视线“没”

　　两个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谁都没再开口。远处传来脚步声，有人从楼上下来。沈栖朔看了一眼声音的方向

　　“我先走了。”他说。

　　“好”

　　柳言辞站在原地，听着沈栖朔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直到声音消失，他才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糖纸。

　　温念卿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你们俩刚才说什么了？”

　　柳言辞摸了摸脸“没说什么。”

　　温念卿挑了挑眉：“没说什么你站这儿发什么呆。”

　　柳言辞没接话。往外走。温念卿看了他一眼，像是知道点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两个人出了校门。温念卿问他：“你怎么回去”

　　柳在家看了眼时间11:37

　　“去吃点东西吗中午了”

　　“你请我就去”温念卿厚着脸皮开了个玩笑

　　柳言辞笑了笑“我请走吧”

　　往旁边巷子走，去了初中柳言辞和沈栖朔经常吃的一家馄饨馆，招牌有些年代，但老板没变，也一直记得柳言辞。

　　“老板，两碗馄饨”

　　“好嘞 ”老板去后厨，发现柳言辞身边不是另外一个人“小柳啊 小沈呢”

　　柳言辞顿了顿“有事没来呢”

　　“啊，这样啊。”老板没多问。利落的往锅里下馄饨。

　　温念卿看着端来的馄饨，低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动作突然停住了。

　　突然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亮晶晶的，像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她没说话，又低头咬了一口，然后一口接一口，吃得飞快，腮帮子鼓着，烫得直吸气，也顾不上停。汤汁溅到嘴角。

　　柳言辞坐在对面搅了搅碗里的馄饨，看着她笑。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温念卿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嘴里塞得满满的，一碗见了底，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抬头看着他。

　　“OMG！你哪发现的，世间竟有如此美味”随后转头“老板，再来一碗！”又询问柳言辞:“你初中和沈栖朔经常来这吃啊”

　　柳言辞吃着碗里的馄饨:“没人管着我俩 ，就天天在外吃些小吃。”

　　“啧啧”温念卿朝他竖了个大拇指，没再多说。

　　吃完后温念卿看了眼时间“哎呦，时间不早了小辞下次来我家玩 ”

　　“行，那开学见。”

　　“开学见。”

　　温念卿走了。柳言辞在校门口的花坛边站了一会儿，给司机打了电话

　　别墅大门外，院子里的薄荷花在风里晃，叶子一层一层的，绿得很。

　　他看了一会儿，随后进家换了套睡衣，翻了翻资料书，看不进去。又把书合上，靠在椅背。

　　距离开学还有一周。他想了想，老师上周在群里发了通知，五天的集训补习班，明天开始，针对翻译决赛。他报了名。当时没多想，就觉得该报。现在想想，去也好。有事做，就不会想太多。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腺体有点烫。他伸手按了按，想让它消下去

　　第二天，他去了补习班。

　　教室在学校隔壁的培训中心，三楼，一间不大的教室，坐了十几个人。都是参加决赛的，有的认识，有的面生。他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把材料摊开。

　　老师讲的是同传技巧，语速快，信息量大。

　　课间休息的时候，旁边的女生凑过来问他：“你是柳言辞吧？上次比赛一等奖那个。”

　　“嗯，怎么了”

　　“你太厉害了。你平时怎么练的？”

　　“多练感觉吧，我是这样的”

　　女生还想再问，他礼貌地笑了笑，没再接话。女生识趣的转了回去

　　五天补习班，他每天都去。早上出门，下午回来。药还是早上吃，晚上偶尔不吃。他没数，但大概有两三次。

　　补习班最后一天，老师留了几份模拟题，让他们回去做。他拿着材料出教室，走到楼下，看见门口停着一辆车。黑色的，很眼熟。

　　他站在原地了。

　　车窗降下来。柳振鸿坐在驾驶座上，朝他笑了笑：“言言，上车。正好路过，接你回去。”

　　柳言辞愣了一下：“叔，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你妈跟我说的。她说你报了补习班，让我有空就来看看你”

　　柳言辞应了一声，上了车。

　　柳振鸿发动车子，问：“补习班怎么样？”

　　“挺好的，学了很多”

　　“决赛有把握吗？”

　　“尽力。”

　　柳振鸿笑了一下：“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爸要是还在，也不希望你太累。”

　　柳言辞没接话。他转头看向窗外。车开过雾都街的路口，那块地已经被围起来了，围挡上印着规划效果图，灯火通明。

　　柳振鸿看了他一眼：“雾都街的项目，下个月正式动工。你妈让我问问你，想不想去看看开工仪式。”

　　“再说吧”

　　柳振鸿没再问。他把车停在别墅门口，没下车，说：“早点休息，别忘了吃药”

　　“知道了，叔。”

　　柳振鸿的车开走了。柳言辞站在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