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一面》人造神

1、第 1 章

　　九月的锦城，周天清晨浮着一层薄霭。
　　空气浸着湿润水汽，混着雨后草木淡淡的腥甜。

　　地铁通风口涌出微凉的风，裹满车厢里此起彼伏的人声。

　　地铁三号线的人一向很多。

　　车厢挤得满满当当，人与人肩背相贴。
　　细碎交谈揉成持续不断的嗡鸣，电子报站声隔着层层人群，闷得遥远。

　　李颜君后背抵在冰凉的金属车厢壁上。
　　帆布书包沉甸甸压在一侧肩膀，手腕上的电子表荧光数字静静跳动。

　　距离荫林中学周日返校的收假点名，只剩十二分钟。

　　荫林是锦城顶尖学府，全国数一数二的高中。

　　能踏进来的，无一不是百里挑一的人。
　　校内人才云集，规矩同样严苛。周日返校点名，和平日早读一样计入考勤。

　　作为刚刚转入的高二新生，要是第一周返校就迟到，光是想一想，心口就发紧。

　　她前几天才搬进荫林的宿舍，原本算好的时间，被周末返程返校的人流硬生生吃掉大半。

　　李颜君外套口袋里，老旧的老年机轻轻震了两下。

　　是妈妈打来的电话。

　　李颜君微微侧过身子，尽量避开拥挤的人潮，按下接听键。

　　声音压得很低，怕被周遭的人听到。

　　“喂，妈。”

　　电话那头，是母亲温和熟悉的嗓音。

　　“动身回学校了吗？路上人多不多。”

　　“还在地铁，快了。”她简短回答，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车厢里攒动的人影。

　　母亲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叹惋。

　　“当初执意要转去荫林，我和你爸都知道你心气高。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别给自己压太重担子。”

　　这句话轻轻落在心上。

　　为了拿到荫林的转学名额。

　　她花了整整一年，抓住每一个可以争取的机会，来回奔走，耗费无数精力。

　　以前的朋友都不清楚她到底为什么在高二这个紧张的节点转学。也不清楚费了多大的努力才进入这所顶尖学府。

　　“我知道。”李颜君低声应答，声音轻得快要融进嘈杂里，“我会照顾好自己。”

　　母女又简单寒暄两句，挂断通话。

　　老年机屏幕暗下去，她重新塞回外套口袋。

　　她垂下眼，长睫投下浅浅的阴影。

　　李颜君的脸型偏圆润，下颌线条柔和，看上去软乎乎的，像一只时刻收着情绪的白兔。

　　她在拥挤人群里，安静缩出一小块属于自己的空间。

　　车厢猛地一晃。

　　刹车带来的惯性推着人群向前涌。

　　李颜君攥紧头顶的扶手，书包带子顺着肩膀往下滑。

　　她腾出一只手想去捞。

　　然后视线漫无目的往前飘，掠过一排又一排陌生的侧脸。

　　然后，停住了。

　　隔了两三个人的距离。

　　那人站在人群缝隙之间，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黑色双肩包松松垮垮搭在肩上。

　　个子比初中时拔高不少。短发两侧剪得比初中更加利落清爽，额前垂着轻薄碎发，唯独后颈留了一小段发丝，软软垂在颈窝。

　　那个人眉眼藏着一股清锐的剑气。笑起来漫不经心，眼尾微微上扬。

　　是她。

　　李颜君的呼吸顿了半拍。

　　一段记忆毫无预兆地浮上来。

　　郊区那所私立初中，教学楼大厅的红榜墙。

　　当年月考成绩出来，教室前的成绩单周围围满层层叠叠的学生。

　　那人站在人群外，嘴角扬着笑，老师围在一旁夸赞。

　　李颜君透过人群，远远望过去。

　　一晃已经过去很久。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目光定在那个人身上。

　　陈思渺像是察觉到这道视线，缓缓转头望过来。

　　视线相撞。

　　陈思渺眼里掠过一丝确认后的惊讶，几秒之后，扬起一贯开朗的笑。

　　是她对很多熟人都会露出的表情，自然又张扬。

　　陈思渺微微侧身，一点点拨开身前拥挤的人，朝她这边慢慢挪过来。

　　一步，两步。

　　慢慢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直到站到离她半步远的地方。

　　“李颜君？”她开口，声音穿过嘈杂落在耳边。

　　李颜君身体一顿。

　　她缓慢抬眼，心跳轻轻乱了一拍。

　　半晌后才说话。

　　“陈思渺？”

　　陈思渺微微侧过身，不动声色往前半步。

　　隔开身边不断挤过来的乘客，给她留出一小块空隙。

　　她垂眸扫过李颜君攥着手表的手指，一眼看懂窘迫。

　　“赶返校点名？时间不太充裕。”陈思渺语气平淡，像普通旧同学闲聊，

　　“下一站一起下。出站口有共享单车，骑过去比较方便。”

　　“我。。没有带手机。”李颜君窘迫的握紧拳头。

　　“我带你骑过去，应该能赶上。”陈思渺露出个势在必得的笑

　　李颜君眨了眨眼，心里掠过一点迟疑。
　　“可是……会不会耽误你？”

　　陈思渺弯了弯眼，笑意浅浅漫开，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自信。

　　“没事，踩点返校我熟。跟着我就行。”
　　地铁提示音响起，下一站即将到达。

　　车体减速，轨道摩擦发出沉闷声响。
　　陈思渺转到她身前，后背微微挡开涌动的人流，回头偏了偏头。

　　“准备下车。”

　　李颜君跟在她身后，随着人流慢慢挪向车门。目光落在陈思渺的背影上，后颈那截发丝随着走动轻轻晃动。

　　走出地铁闸口，外头的天光更亮一些。

　　清晨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锦城独有的湿润。

　　陈思渺手脚麻利，掏出手机扫开两辆不同品牌的共享单车，将其中一辆推到李颜君面前。

　　“上来，抓紧。”

　　李颜君跨上单车，指尖捏紧车把手。

　　两辆单车一前一后，顺着路边的黄桷行道树往荫林中学方向骑。

　　路边的黄桷树枝叶繁茂，层层叠叠的绿叶在头顶连成一片荫凉。

　　风刮过树叶，沙沙作响。

　　远远就能看见荫林中学的校门。

　　厚重红砖墙配着深色刻字校名石，是典型的书院式布局。往里延伸，是大片林荫步道，假山池水藏在楼宇之间。一方墨池静卧在校内，池水清浅，锦鲤在水下慢悠悠游弋，绕池曲折木质长廊。

　　多栋教学楼错落铺开，大面积落地玻璃窗反射清晨天光。图书馆体量宏大，通透敞亮，是荫林最标志性的建筑。

　　周日返校，路上已经陆续有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背着书包结伴往校门走。

　　荫林汇聚了全锦城最拔尖的一批人，学生身上自带一种松弛的底气。不少人路过陈思渺时，会转头和她打招呼，随口喊一声名字。陈思渺单手扶车，侧头游刃有余地笑着回应，。

　　陈思渺骑车速度稳，时不时侧过头，看一眼身后的李颜君。

　　“第一次周日返校吗？”

　　“嗯，这是我转来之后第一个周天。”李颜君轻声回答，目光不自觉扫过前方校园的红墙。

　　陈思渺的目光落在她侧脸，语气随意，却带着一点刻意的探究。

　　“说真的，我挺意外。”

　　李颜君一愣，抬眼看向她。

　　“意外？”

　　“嗯。”陈思渺轻轻点头，风吹起颈后的狼尾，“我记得你直升了原来那所学校最好的班吧。”

　　她的提问很轻，没有审问感，但目标明确。

　　“为什么突然想转到荫林来？”

　　李颜君的心猛地一缩。

　　风掠过耳边，她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不能说出心底真正的缘由，只能含糊地避开。

　　“最好的学府，谁不想来？而且我想试试，看看自己能不能跟上。”

　　陈思渺盯着她看了两秒，没有继续追问，她不是那种喜欢随意探究别人的人。

　　她见过太多为荫林拼尽全力的人。

　　但她还是问了李颜君。

　　毕竟初中隔着人群远远观望的时候，她就记住了这个安安静静待在小圈子里的女孩。

　　她知道李颜君应该不是那种会盲目追逐名校的性格。

　　陈思渺笑了一声，缓和了空气里那一点微妙的紧绷。

　　“荫林的节奏很快，随便表面上挺松弛的，但竞争很重。不要硬抗”

　　这句话，她不会随便对一个普通旧同学说。

　　但李颜君觉得她会对任何人说。

　　所以李颜君只是低声应道“我会注意。”。

　　车子拐进校门旁的侧门，减速推行。

　　校内的空气安静许多，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声响，远处零星传来学生的说笑声。

　　把单车停在宽阔的车棚，两人快步穿过墨池旁的石板小路。

　　池水漾开细碎波纹，几条锦鲤慢悠悠游过。石板缝隙里生着细碎青苔，是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书卷气息。

　　前面就是主教学楼，楼道里已经陆续响起喧闹。

　　各班班长守在教室门口，拿着打印好的名单核对返校的学生，笔尖在纸页上划过。

　　陈思渺脚步没停，边走边回头，朝李颜君扬了扬下巴。

　　“我教室在竞赛楼那边。”

　　李颜君脚步跟着加快。

　　余光落在陈思渺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狼尾发梢。

　　原来时隔一年多，踏进荫林这所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校园的这一刻，她最先遇见的人，是陈思渺。

　　她梦寐以求的人。

　　陈思渺停下脚步，偏过头，眉眼带着那副惯常随性的笑意，只是眼神比刚才路上更柔和一点。

　　“开学之后，有空可以多逛逛校园。后山的林子傍晚很舒服，图书馆靠窗的位置，日落好看。”

　　她顿了顿，补充一句。

　　“要是学习上遇到难处，也可以找我。”

　　不是随口客套的场面话。

　　陈思渺很少主动对别人许诺这种话。

　　但是她看到乖乖点头的李颜君却不由自主的给了承诺。

　　说完，她挥了挥手，转身朝着竞赛楼快步走去。

　　背影利落，后颈那一小缕狼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很快融进走廊往来的人群里，依旧是人群里一眼就能捕捉到的存在。

　　李颜君站在原地愣愣的看了两秒，才转身走向自己班级的方向。

　　口袋里的老年机安安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