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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刺痛 十月中旬, ...

  •   十月中旬,杭州的桂花谢了。空气里那股甜腻的味道散了,换成一种干爽的、带着秋凉的干净气息。

      我第一次感觉到不对劲是在周二下午。专业课,生理心理学,教授在台上讲神经元突触传导,PPT翻到一张大脑边缘系统的结构图。我低头记笔记,忽然胸口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不是疼,是闷。像有人用手捏住心脏,捏了两秒,松开了。

      我笔停了。抬头,深呼吸,没事了。

      "怎么了?"旁边墨竹小声问。

      "没事,岔气了。"

      他没追问,低头继续记笔记。

      我没当回事。

      第二次是周五晚上。我跟陆屿在风味餐厅吃饭,他给我夹了一筷子糖醋排骨,筷子伸过来的时候我胸口又来了一下。这次比上次重,像针扎了一下,从胸骨后面穿过去,连带着左肩也酸了一下。我筷子掉了。

      "怎么了?"陆屿的手伸过来,碰了一下我的手腕。

      "没事。"我弯腰捡筷子,"就是突然——"

      那一下过去了。像没来过一样。我坐直了,拿起筷子继续吃。

      "你脸色白了一下。"他说。

      "食堂热。"

      他没再说话。但那顿饭剩下的时间里,他的筷子动得很慢,眼睛时不时往我脸上扫一下。

      十一月初,发作变频繁了。

      有时候是早上起床,坐起来的瞬间胸口一紧,两三秒就过去。有时候是走路,平地走,忽然一下,像心脏被弹了一下。有时候是夜里,快睡着的时候,忽然被胸腔里那一下惊醒,心跳砰砰的,要缓好一会儿才能重新入睡。

      我查了手机。百度说可能是肋间神经痛、可能是心肌缺血、可能是焦虑引起的心脏神经官能症。我一条一条对,觉得都不像。但又觉得——应该没事吧。年轻人,熬夜多了,压力大,偶尔心脏刺痛很正常。

      我没跟任何人说。

      不是故意瞒。是我觉得说出来太矫情了。什么都没查出来就说心脏疼,像在博关注。陆屿最近课也重,计算机学院的课表排得满满的,每天晚上在图书馆待到十点。周清恋更不用说,汉语言文学的课看着轻松,但每周要交两篇读书笔记,她每天泡在图书馆里,黑眼圈快赶上陆屿了。

      我自己的事,自己扛。

      十一月中旬的一天,陆屿在图书馆给我发消息:"今天不来了?"

      我盯着屏幕。我确实好几天没去图书馆了。不是不想去,是每次背着书包走到图书馆门口,胸口就来一下,像身体在拦我。我找了个借口:"今天在寝室看。"

      "行。别太累。"

      他没追问。他从来不追问。

      但我知道他在看。他那种看——不是盯,是注意。我回他的消息慢了,他会多等一会儿再发下一条。我哪天没去食堂,他会多带一份回来。他不说,但他做。

      真正让我意识到不对的是十一月二十号。体育课,选修的羽毛球。我平时不怎么运动,但羽毛球强度不大,打打没问题。那天对手是个体育学院的,扣杀很猛,我满场跑着接球,跑了十分钟,胸口忽然来了一下——不是两三秒,是持续性的,像一块石头压在上面,喘不上气。

      我蹲下去了。

      "哥们你没事吧?"对手跑过来。

      我摆手。蹲了大概半分钟,那股压迫感慢慢松开了。站起来,腿有点软,但能走。

      "没事,低血糖。"

      "你脸色好白。"

      "真的没事。"

      我收拾东西走了。走出体育馆的时候风一吹,又来了一下。这次是刺痛,从左胸穿到后背,像被一根细针快速扎过去。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它过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陆屿:"下课了。食堂?"

      我打字:"今天不去了,有点累。"

      他回了一个"好",然后过了十秒,又一条:"你最近是不是不舒服?"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没有啊。就是有点困。"

      他没再回。

      晚上十点半,我躺在蓝田二号楼上铺。陈知行戴着耳机在下铺打游戏,键盘声哒哒的。我闭着眼睛,胸口又来了一下。这次很轻,像心跳漏了一拍,但紧接着就是一阵急促的砰砰砰,跳得又快又乱。

      我攥着被角。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心脏的声音在耳朵里放大,砰砰砰砰,像有人在敲鼓。

      手机亮了。是陆屿。

      "睡了吗。"

      "没。"

      "你最近回我消息越来越慢了。"

      "课多。"

      "林野。"

      "嗯?"

      "你骗不了我。"

      我看着这两个字。屏幕光照在脸上,眼睛酸了一下。

      "我真的没事。"

      "你每次说'真的',都是假的。"

      我攥着手机,胸口又紧了一下。不是刺痛,是那种闷的、涨的、像要裂开一样的紧。我翻了个身,面朝墙,把手机扣在胸口。

      "陆屿。"

      "嗯。"

      "如果有一天我病了,你会怎么办?"

      对面沉默了很久。

      "你病了?"

      "假设。"

      "不是假设。你再说一遍,到底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发了三个字:

      "心脏疼。"

      对面安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多久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去医院了吗?"

      "林野你说话。"

      我看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着,打不出字。

      "十月份。没去。不严重。"

      "不严重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能怎样?"

      "我能带你去医院。"

      "你明天有课——"

      "课算什么。"

      我看着这四个字。屏幕上的字很小,但每个都重得像石头砸下来。

      "明天上午十点,校医院门口。你不去我去找你。"

      "陆屿——"

      "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把对话框设成了"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然后发了一条:

      "你答应过不松手的。那我也一样。"

      我把手机搂进怀里,面朝墙。胸口还在闷着,但好像没那么紧了。

      上铺的床板嘎吱响了一下。陈知行摘了耳机,抬头看了一眼上面。

      "林野?你还没睡?"

      "嗯。马上。"

      "你声音不太对。感冒了?"

      "没有。"

      他没再问。键盘声重新响起来,哒哒哒的,像某种节拍。

      窗外人工湖的水面在夜色里黑沉沉的。我闭上眼,手按在胸口,感受那一下一下的跳动。砰。砰。砰。还在跳。还在。

      明天。明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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