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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夜宴 六月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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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五,宫中设宴。
这一日,含元殿灯火通明。殿中铺着厚厚的竹席,四壁挂着一色的湘妃竹帘,铜鹤香炉里燃着避暑香,烟丝袅袅,清意融融。殿中央摆着一排排长案,案上铺着月白色的锦缎,摆着各色时令果碟、冰镇酒器、荷叶冷盘。殿角的乐师们奏着低回的曲子,乐声混着人声,一片融融。
皇亲国戚、各府命妇,都到了。一个个穿着夏衫吉服,珠围翠绕。
皇上坐在上首,一身明黄常服,面容偏瘦,眉骨高,眼窝深。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酒是冰镇的,盏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目光扫过席间,不快,可扫得很稳。
皇后坐在他身侧,绛紫色凤纹礼服,领口立得高,颈上一串东珠。她侧头看了皇上一眼,目光温和,又移开了。手里的翡翠珠子捻得不紧不慢。
太子坐在东首,玄青色蟒袍,腰背绷得笔直。他端起酒,朝皇上方向举了举。皇上微微颔首,他便饮了。放下酒盏时,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太子妃。太子妃正笑着跟身后的郑氏说话,没有看他。
太子妃穿的是杏色绣海棠的夏衫,头上插着一支白玉簪。她正侧着身子,跟身后的郑氏低声说着什么。
赫兰昭坐在皇上身边。她今日穿的是月白色衣裙,外罩一件淡青纱衣,领口绣着细密的银线花纹。那是西域的样式,颜色淡,可落在满殿大红大绿里,反倒显得干净。她生得确实是美的,眉眼深邃,一双眼睛像淬了火的琉璃。皇上饮完酒,把酒盏搁下,她伸出手,替皇上斟了半盏。皇上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可也没拦。
姜璃坐在衡王府的席位上,一身石青色的夏裙,领口袖口绣着暗银的缠枝纹。头上梳着中原的妇人髻,只插了一支白玉簪。她坐在萧衡之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萧衡之的席位旁边,是衡王府的侧妃卫琳琅。她今日穿了一身秋香色的夏衫,领口袖口绣着素色的兰草纹,头上插了一支银簪,耳上一对珍珠坠。她坐在萧衡之的另一侧,比姜璃更靠近席尾。她坐得很直,背不靠椅背,手放在膝上,指尖微微并拢。这是左相府教出来的规矩。
沈无暇没有来。她前几日贪凉,夜里在院子里追猫受了风,烧了两日。太医说无碍,歇几日便好。今夜宫宴,她来不了。她躺在西跨院的榻上,盖着被子,手里攥着那只哨子,翻来覆去地看。
萧衡之侧头看了姜璃一眼。
“这身衣裳,好看。”
姜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霞儿帮我选的。”
“我知道。”萧衡之道,“我是说,穿在你身上好看。”
姜璃没有接话。自从下棋之后,她和八爷的关系有些不一样了。
萧衡之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席间。
萧策坐在末席。他穿一身月白常服,领口绣着青竹的暗纹。他端着酒,慢慢地喝。有一回,他的目光掠过衡王府的席位,停了一瞬。姜璃正低头喝茶,没有看见。萧策收回目光,继续喝酒。萧策的旁边,坐着小十三。小十三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鸦青色锦袍,领口绣着银线的云纹,腰间束着一条玉带,头上戴着一顶小冠,端端正正地坐在席上。可他坐不住。他的两条腿悬在椅子上,晃来晃去,晃得案上的酒盏都跟着微微发颤。他今年六岁,比从前长高了些,可脸还是圆圆的,眼睛还是又大又亮,一笑起来就露出一口小白牙。
他坐在萧策旁边,一会儿看看席间的歌舞,一会儿看看案上的果碟,一会儿又去扯萧策的袖子。
“九哥,那个穿红衣服的是谁。”
“郑夫人。”
“她笑得真响。”
“嗯。”
“九哥,那个穿绿衣服的呢。”
“周夫人。”
“她话好多”
萧策回头看了眼小十三,那眼神是在说,能有你话多。
“九哥,那对面衡王府席上,坐在表哥旁边的两个女人是谁。”
萧策端着酒盏的手顿了一下。
“一个是八哥的正妃,一个是八哥的侧妃。”
小十三歪着头看了看:“正妃是哪个。”
“穿石青色衣裳的。”
小十三看了看姜璃,又看了看卫琳琅。忽然开口。
“九哥,我觉得那个穿石青色衣裳的,比穿秋香色衣裳的好看。”
萧策没有接话。可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酒过三巡,席间松泛了些。
皇上放下酒杯,扫了一眼席间,开口了。
“今儿是家宴,不必拘礼。”他说。
众人应了声“是”。
皇上又看向萧衡之的方向。
“衡之。”
萧衡之起身:“父皇。”
“你成婚也有些日子了。”皇上道,“府里的事,打理得还顺当?”
“回父皇,顺当。”萧衡之道。
“嗯,”皇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阿史那部在草原上举足轻重。往后草原和大晟,还得常来常往。”
萧衡之应了一声:“儿臣知道。”
皇后在旁边笑了笑,开口道:“陛下说得是。草原这些年不大太平,有个人在中间说说话,总是好的。”她看向姜璃,目光温和,“衡王妃来京中,还习惯吧?”
姜璃起身,行礼:“回皇后娘娘,习惯。”
“习惯就好。”皇后道,“京里和草原不一样,夏天热,屋子凉。你年纪轻,慢慢就习惯了。”
“是,多谢皇后娘娘关心。”姜璃应道。
太子妃也笑了:“母后说的是。臣妾前些日子还想着,请衡王妃多来东宫坐坐。京里的规矩多,怕她陌生,想帮衬帮衬。”
她说着,看了姜璃一眼,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姜璃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孙夫人在旁边笑着接了一句:“太子妃娘娘心善。衡王妃从草原来,京里的事,是得多学着些。”
周氏道:“可不是。前些日子臣妾听说,衡王妃在太子妃娘娘府上,还闹了些不愉快。年轻人,慢慢学就是了。”
这话一出,席间静了一息。
姜璃坐在席上,“周夫人说得是,慢慢学。”
她声音平,听不出半分情绪。
孙夫人见话头冷了下来,又笑着打圆场:“周夫人也是关心。衡王妃别往心里去。”
“不会。”姜璃道。
赫兰昭坐在皇上身边,一直没说话。此时她端着酒杯,忽然开口了。
“衡王妃从草原来,臣妾是从西域来的。”她说,“头一年进宫的时候,也觉得什么都不习惯。后来慢慢就好了。”
她声音不高,可在这满殿的静里,显得格外清楚。
姜璃看向她。
两人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可坐在一旁的萧衡之看见了。他的手指在膝上,微微紧了一下。
德妃就是在这个时候起了身。
她走到殿中,跪了下去。
“启禀陛下,臣妾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