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红杖 去往临渊城 ...
-
去往临渊城的路似乎过于漫长了。
李莫燃坐在颠簸飞驰的马车里,手里的急报和案卷已被翻阅得纸边都起了毛。车窗外的景色从繁华的大安变成了黄土之界,他的心像被生生扯成了两半,一半奔赴临渊,另一半则死死扎在赵府。
一踏入临渊大牢,李莫燃就一把刀子架在了主犯脖子上。扑面而来的杀气让旁边的狱卒也怵了三分:“把你吞掉的军饷在什么地方,过程中有哪些人参与,一五一十的说出来。这里天高皇帝远,本来有的是法子要你开口,可老子有急事,等不了。”他一脚踢翻旁边的油皮袋,各种刑具叮铃桄啷撒了一地。他随手抄起其中一把浸了烈酒的匕首,还没等主犯开口就在他大腿上狠狠割了一刀:“血流干之前说出来,你,还有你家里的,还能完整的留个人样。”
两个时辰后,审问结束了。李莫燃匆匆扫了一眼,就将沾了血的供词丢给旁边的吏官:“照律令,这上面的人该抓的抓该查的查。”
“是。将军,案子已快结束,您舟车劳顿,属下这就派人准备房间……”
李莫燃抬手制止,猛灌一口水让自己保持清醒:“不必了,备最快的马,即刻回大安。”
赵府。
李莫燃离开这几日,赵府上上下下已然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大婚事宜。赵检眉眼间的急切多过喜悦,他亲自监督,硬是将一场本该从容筹备的婚礼压缩在了短短一旬。嫁妆如流水般从库房抬出,红色的绸缎挂满了府内每个角落,似要将那日退婚的阴霾冲洗干净。下人们来来往往,脚步匆匆,却也趁休息时窃窃私语:府里小姐前几日刚被将军府退了婚,转眼就要嫁给吏部员外郎的儿子。
王咏柳表现的也极为配合,每日清晨便会遣人送来些时兴胭脂或首饰,有时亲自登门,与赵检探讨学问,姿态放得极低,颇有贤婿风范。只有在夜深人静时他才派人送来一张纸条:“当晚亥时,城南渡口,舟已备。”
林善予则三天两头来送糕点:“王咏柳那家伙倒是会算计,那你呢?大婚之夜新郎跑了,你爹不得把你吃了?”
“那难不成看他给阿风收尸,看那缦城的姑娘为了他等一辈子?善予,即便不看他从小帮我的恩情,作为女子,也当心疼心疼禀春姑娘,总不能……也叫她嫁不出去吧……”
“你呀……”林善予把一个绿豆糕塞进赵素安嘴里:“快住嘴吧,省的明日庙里来人把你抓回去,说要接回供案上的菩萨。”
几日后,王府。
王府内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王员外郎穿了崭新的官服,满面红光地看着儿子引着路将赵家小姐带了进来。宾客们言笑晏晏,仿佛前些日子的退婚风波只是街头巷尾的故事。恭贺之声不绝于耳,都称赞赵家觅得佳婿,王家公子一表人才。
从内院走到正堂,随着一声“吉时到——”,拜堂开始了。王咏柳面色复杂地看着身边的新娘,还是规规矩矩按部就班下拜、起身,手里的红绸被攥出了些许凌乱的褶皱。
在最后一丝烧红的晚霞弥留之际,王府外一声马的嘶鸣划破夜空。
李莫燃滚鞍下马,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进去。
门内熙熙攘攘的宾客堵在前厅和院子里,李莫燃对上前搭话的人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随手拦住一个端着茶水的侍者急切地问:“婚房在哪?”
他说完便觉不妥,可也来不及解释什么了。
侍者只当他是来闹洞房的少爷好友,便指了指方向:“就在那边,大人来的晚了,少爷已经入洞房了。”
李莫燃只觉得气血翻涌,眼前昏了须臾,最后一丝犹豫和客套被灼烧殆尽。
王咏柳你敢!
他再也无法继续扮演顾全大局的将军,喝了一声:“让开!”就往婚房大步流星走过去,走了几步忍不住跑了起来,沉重的佩剑一下一下砸着他的腿,像是催促的鼓点。
婚房的门紧闭着,透出来的烛光将门上的喜字映得血红。
“砰”地一声,木门被生生踹开——居然从里面落了锁,他心里一惊,赶忙奔向内间。
红烛被他带起的风吹的摇曳,满室红绸掩映之下,身着嫁衣的女子坐在床沿,听到巨响后惊得站了起来,一把掀起盖头向外看去。
是赵素安。
她还在。
她没事。
李莫燃悬着的心砸回胸腔,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后怕与狂喜。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将人拥入怀中:“还好……还好……我赶上了……。”
平息片刻,他起身环顾四周,目光闪过一丝锐利:“王咏柳人呢?”
“李将军,你深夜闯入婚房,这是何意?”
我抬起头,扶了扶沉重的珠冠。
面前的男人脸上有片刻讶异,随即开始检查窗户和房间内能藏人的地方:“王咏柳自你抛绣球一日起便不对劲,想来是有什么事情瞒着你,他在哪?叫他出来回话。”
“王府的事无需李将军上心,请速离开。”我看了看窗外,估计那小子已经出城了吧,能拖一会儿时间也好。
李莫燃难以置信地回过头:“大婚之夜,他作为新郎却不见人影,难道不是……”
他恍然大悟,后退半步,懊恼的拍了一下身旁的桌子:“该死!”他又上前,下意识想扯住我的领子,却硬生生收回手,把力道拍在了他自己腿上:“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包庇他,你爹会怎么做!他一个大男人自己娶不了喜欢的女人,自己不去想办法,反而要拉你下水……”
他说到这里也停了,似乎这话也是说给他自己的。
但总之不能让他毁了今晚的计划。
我走去门口重新关好门,掏出袖口的匕首架在他脖子上:“李将军,事已至此,就算再大的错也已酿成,我自会一个人承担。但将军最好不要轻举妄动,若你还对我有所顾惜,请等到明天早上天亮之后再做打算。”
落针可闻的沉默过后,是一个“好”字。
赵素安松了一口气。
李莫燃也叹了口气,卸了佩剑放在地上:“别举着了。”他用两根手指轻轻拨开架在脖子上的刀刃,仿佛这只是路上划过他脖颈的柳枝。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吹熄了外间的几支蜡烛,只留下最高的两个龙凤红烛还亮着,房间瞬间暗了下来,红色也不再那么刺眼。
屋子外的下人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今天是府内大婚之日,更何况是李将军这等人物,只好退在外面不敢靠近。
屋内,李莫燃回身坐在了隔间外面的软榻上。
这场景与留月楼那晚何其相似,他苦笑一声。只是那天的赵小姐醉酒不醒,今日两个人都清醒着,却隔得更远了。
里间的女子手持匕首坐在床上,同样一夜未眠。
天亮时分,李莫燃起身,重新将佩剑挂回腰间。隔着屏风,他隐约看到屋内女子靠着床边坐着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那把刀。
想必王咏柳已经走远,此时被发现也追不及。
傻姑娘,你应该能放下心了。
他站了许久,终究是不敢再进去:“我走了。”他轻声说,转身从后窗翻走了。
他匆匆牵了马,直奔皇宫。
赵素安,我欠你的,远不止一次退婚,一夜安寝。
他快马加鞭,只为一个念头——这一次,他不要再晚了。
御书房外,他跪在冰冷的石阶上,身后的披风挟着晨露铺开,隔绝了寒气,却仿佛似寒气本身。
“臣,李莫燃,有事启奏。”
王府已乱作一团。
王府正厅此刻已不再是昨日的喜庆模样,自从丫鬟发现房内只有新妇一人后,整个王府上上下下都被翻了个遍。王员外郎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颓然坐在椅子上,手里的茶杯都快端不住。闻讯赶来的赵检刚进门,他就颤抖着冲过去,唾沫星子几乎快喷到赵检脸上:“赵侍郎!你真是养了个好女儿啊!我儿咏柳,一夜未归,如今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桩婚事是不是你们的算计!”
两个本该成为亲家的男人此时在会客厅,王员外郎面色灰暗,而赵检的脸色则由白转青。赵素安则被王府婆子左右挟着站在中央。
“跪下!”赵检看着女儿,厉声呵斥。
待她跪下,赵检把茶杯摔在她面前:“是不是你!”
此时沉默便是最好的答案。
也是,新婚之夜新郎消失,新娘却端坐房内一整晚,没有猫腻是假的。
赵检觉得眼前一黑,羞耻与怒火涌上天灵盖。好端端的婚事,竟被女儿耍的团团转,王府还丢了人,他的脸面,赵家的脸面,此刻被撕得粉碎。
“来人!取红杖来!”
身旁魏叔脸色煞白:“老爷!红杖是处罚大不孝男嗣的,除非杀人放火不拿来用,老爷三思啊!小姐她……”
“她还知道自己是赵家的小姐吗?!”赵检怒吼着打断他,眼里只剩下了冷漠和狠戾:“做出此等大逆不道、愚弄长辈、败坏我赵家名声之事,与逆子何异!就算她那两个不成器的哥哥,也断不会如此!拿来!”
红杖被取来,整个前厅陷入了死寂。红杖末端不知多少年前还残留的血迹昭示着它的威严与决绝。
赵检一只手扶着椅子扶手,另一只手指着赵素安,咬牙切齿挤出一个字:“……打!”
旁边本来还抓着赵素安的几个婆子此时吓得赶紧站到一边,扛着红杖的家丁不敢违抗,只得拿稳,重重的向他家小姐身上打去。
我跪在地上,听到父亲的命令,不敢往后看。
我的眼睛最初只是停留在父亲脚边的地砖上,背后传来一记剧痛,我不由得双手撑地,死死闭上了眼。
那是一种极其屈辱的感觉。
锋利的冲击从背后直直冲上来,整个后脑骤然发紧,随后一阵铺天盖地、无法摆脱的疼痛感涌入全身。
不行,闭着眼更痛了。
我缓缓睁开眼,撑着的地面上不知何时有了血渍.
我颤抖着摸了摸湿润的嘴角——好像是我的。
没等反应过来,第二记就毫无征兆打在了相同的位置上,我只尝到一阵阵的铁锈味,随后一口鲜血忍不住吐了出来,我狼狈地想捂住嘴,被染红的袖口湿答答地挂在腕上,但我已无心去管。
第三记没有停顿,撑在地面上的手已失去了力气,脑子里只剩下本能想逃开的念头,我撑着自己往前爬,但第四记砸了下来,没有给人任何喘息的机会,我趴倒在了地上。
有一瞬间,我放弃了所有的抵抗,近在咫尺的地砖纹路越来越模糊,发出刺眼的白光。
李莫燃破门而入时,门内传来的血腥气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味道,只是这次不是在战场上。
该死!王家和赵家怎么可能放过她,我早该想到的!
他发了疯似的跑去前厅,一脚把拿着红杖的家丁踹开,直接把人从地上捞起来扛在肩上。
赵检和王先被来者吓得一愣,赵检上前阻止,还没说一个字,就被李莫燃呵斥:“滚!”然后眼睁睁看着李将军把人带走了。
马蹄声响起,李莫燃带着赵素安飞快地往将军府赶。他怕加重她的伤势,只能把人面对面放在怀里。怀中的人气息微弱,他从未有过如此恐惧的时候,拿手轻轻拢着她的头,试图时刻感受她的温度还在不在。
将军府练武场侧门,守门的卫兵只看到一道玄色的残影,挟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直冲主院。
怀里的人顺着马背滑下来,繁复的嫁衣被血浸透,一片暗红。她的头无力地垂在他胸前,发髻散乱,那支他曾经亲手取下的银杏簪子早就不知所踪。
李莫燃不敢耽搁,扛起人就往卧房走,一边对旁边闻声赶来的人喝到:“叫周医师过来!他有事就把他绑来,不准多说废话!”
属下在军中训练有素,直接转头就飞奔出去。
“热水!干净的布!金创药!”
他试图把人放在床上,却猛地想起是背上受的伤,又怕枕头不舒服,只好自己也坐在床边,让她趴在自己身上。
丫鬟们匆匆忙忙端来了热水和药,之前领命的那个属下此时扛着周医师又飞奔进来“将军!”
周医师晕在地上“你慢点你慢点老夫晃的很……”
属下也不听,直接将医师提溜着送到李将军面前。医师闻到血腥味,立马踉踉跄跄站起身“哎呦将军你哪里……”
他站起来才看清将军怀里还有个姑娘,只是鲜血淋漓的。
他赶紧搭脉,房内所有人瞬间停下了手里的活,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片寂静。
没过多久,周医师起身:“失血过多,外加急火攻心,先止血,先止血,老夫开个方子……”
立刻有丫鬟端着盆子和剪刀上前:“将军,上药的话需要剪开衣衫……”
“去把所有房里的软枕都拿过来!”
李莫燃小心翼翼扶着赵素安,让丫鬟慢慢剪开一层一层的婚服。怀里的人时不时疼的嘶一声,他就颤抖着安慰一声。
软枕陆陆续续被送了进来,在床上搭成一个舒适的大靠枕,他这才轻轻把人挪到靠枕上,让丫鬟继续剪衣服,自己则站在一旁拉着医师问。
“严重吗?需多久才能好?会不会留疤?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
周医师也一个一个回答:“将军放心,相比起老夫医治过的刀枪剑戟伤,这种容易许多,已经把药方拿去熬药了,只是难免留疤,还是要悉心养护才行。”
“知道了。你这两日就住在旁边,医室那边让其他人去管。”
房间内的血腥气被药粉掩盖,李莫燃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着那惨不忍睹的一片,胸口一阵发闷。他伸出手想碰一碰她的脸,却在半空中僵住,最终只是虚虚探了探她的鼻息。
一阵草药味从门外传来,随即是一个丫鬟端过来的汤药。李莫燃端起药碗,半跪在床沿,另一只手试探着想扶起她的头,却又怕弄疼她,犹豫再三,只能将勺子吹了吹送在她嘴边:“素安,喝点药吧……”
药汁顺着她的唇角滑落,李莫燃慌忙放下碗,拿起旁边的软巾仔细擦拭。
一碗药喂了快半个时辰,大半都撒在了软巾上。
他收了碗俯下身,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果然开始烫了。
周医师虽然开好了药,但他还是叮嘱了两个丫鬟守着,时刻将情况汇报给医师。
陶九赶了回来,随后来的还有蒋眠。
“去赵府传我的话。”他对陶九说;“就说赵小姐在我将军府养伤,没我允许,任何人不得探视,更不得将人带走,赵侍郎若有异议,让他亲自来见我。”
他顿了顿,眼神更冷了几分:“还有王家,告诉他们,新郎官自己跑了,是他们的事,新娘由我接管,他们家的婚事到此为止。”
陶九领命而去,蒋眠刚好踏入房门:“莫燃!这这这是怎么回事?”
李莫燃起身搀着母亲坐下:“母亲,是赵素安。今日赵府打人,我给救回来了,只是伤的较重,周医师这两天会看着。”
“打人?哎呦天爷啊,这可是他们家的大小姐,怎么就敢打啊……”蒋眠捂着胸口心惊胆战地望了望赵素安的伤势:“活生生的人,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啊,这可是亲女儿……哎呦……”
李莫燃半跪在她身前,抬起头,目光坚定:“母亲,是我错了。当初我由着性子退婚,如今她被人伤成这样……往后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绢:“不瞒您说,孩儿早上刚去向陛下请旨赐婚了,只是当时陛下在议政,耽搁许久没来得及跟您说。”
蒋眠看着圣旨,疑惑道:“但王家不是……”
“赵素安坠楼一事,我已查明,是户部楚安泰做的,他与赵家有仇,不肯善罢甘休,王家未必能护住素安,我已向陛下秉明此事,交了证据。更何况王家公子近来举止异常,甚至……新婚之夜潜逃,陛下命我查清此事,也知道了王家并非真心想娶素安。所以,这次孩儿不会不管了。”
蒋眠听到这一长串,又有圣旨在手,也只能叹了口气:“你……罢了,你在这里好生照顾,我去跟你父亲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