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念剧场》待山月

8、第十三号摄影棚 小女孩的话

　　小女孩的话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林默紧绷的神经上狠狠拉了一下。
　　“下一场？”林默的声音低沉，手中的灵能利刃并没有消散，反而因为极度的警惕而嗡鸣作响，“谁是导演？”
　　“嘻嘻。”
　　小女孩没有回答，只是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戳了戳面前悬浮的乱码。
　　随着她的动作，数据流突然像是按下了“删除键”一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紧接着消失的，是天空，是大地，是那些狰狞的怪物，甚至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控制室。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林默感觉身体一轻，那种脚踏实地的触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重的坠落感。但他并没有掉下去，而是像被某种粘稠的液体包裹住，动弹不得。
　　“灯光组，复位！道具组，清理现场！那个谁，把‘局长’的皮套收起来，别摔坏了，下一场还要用！”
　　一个粗犷的男声在黑暗中突兀地响起，带着几分不耐烦的烟嗓。
　　紧接着，刺眼的强光毫无征兆地亮起。
　　林默下意识地闭上了眼，当他再次睁开时，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没有废墟，没有桃源镇，没有数据流。
　　他正站在一个巨大得令人窒息的黑色摄影棚中央。
　　头顶是密密麻麻的桁架和聚光灯，像是一只只冰冷的机械眼，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四周是黑色的吸音棉墙壁，墙上挂着巨大的绿色幕布，有些地方还贴着“民国戏园”的布景板，有些则画着“赛博都市”的草图。
　　而在他脚边，散落着各种各样的道具：断裂的灵能枪械、还没来得及穿上的戏服、以及一具被拆得七零八落的“局长”仿生人。
　　那个“局长”的脑袋滚落在林默脚边，那张总是带着伪善笑容的脸皮被撕开了一半，露出里面冰冷的金属骨骼和复杂的线路。那双电子眼还在闪烁，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林默的震惊。
　　“这……这是……”
　　林默感觉喉咙发干，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涌上心头。
　　“欢迎来到第十三号摄影棚，S级潜行扮演者林默先生。”
　　那个穿着红裙子的小女孩不知何时换了一身衣服。她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马甲，脖子上挂着工牌，手里拿着一块场记板，正用一种职业化的冷漠眼神看着他。
　　工牌上写着：【场记·007号】。
　　“这里……是哪里？”林默沙哑地问。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小女孩——或者说007号场记，用场记板轻轻拍了拍林默的肩膀，语气像是在教导一个不敬业的演员，“这里是渡灵局地下层。从来就没有什么楚门世界，也没有什么副本穿越。”
　　她挥了挥手，指着周围巨大的摄影棚。
　　“所有的任务，都是在这些摄影棚里完成的。所谓的异度空间，不过是我们用全息投影、实体布景和神经连接技术搭建的片场。至于那些鬼怪……”
　　她踢了一脚地上的“局长”脑袋。
　　“大部分都是像他这样的高级仿生人，或者是穿着皮套的特约演员。当然，偶尔也会用一些真正的‘素材’，毕竟那样更真实，不是吗？”
　　林默感觉大脑一片空白。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对抗超自然的恐怖，以为自己在拯救世界。
　　结果告诉他，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戏？一场被精心编排的真人秀？
　　“不可能……”林默猛地摇头，眼神变得凶狠，“我的同化率！我在任务里受到的伤！那些痛苦都是真实的！”
　　“痛苦当然是真实的。”007号场记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没有痛苦，怎么会有精彩的表演？没有同化率，观众怎么会为你担心，怎么会为你疯狂打赏？”
　　“观众？”林默抓住了这个词。
　　“当然。你以为渡灵局靠什么维持运营？靠捉鬼？”007号场记嗤笑一声，“捉鬼只是幌子。渡灵局真正的产品，是你。是你们这些S级潜行者。”
　　她打了个响指。
　　摄影棚的一面墙壁突然变得透明，露出了后面巨大的环形看台。
　　那里坐满了人。
　　不，那不仅仅是人。有穿着西装的权贵，有奇形怪状的异类，甚至还有悬浮在半空中的光球。他们手里拿着红酒杯，手里拿着下注的单子，正透过巨大的单向玻璃，兴致勃勃地看着林默。
　　“看，他们多喜欢你。”007号场记笑着说，“刚才你‘黑化’的那一段表演，收视率可是突破了历史新高。特别是你攻击底层代码的那一幕，简直是艺术！董事会的那帮老家伙都站起来鼓掌了。”
　　林默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果然，那些观众看到他望过来，不仅没有害怕，反而对着他做出“开枪”的手势，嘴里亢奋地喊着“演得好！”。
　　一种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原来，他以为的抗争，他以为的觉醒，甚至他刚才的愤怒和绝望，都只是为了取悦这群怪物的助兴节目。
　　他以为自己在打破第四面墙。
　　殊不知，墙外还有一层更大的墙。
　　“好了，寒暄到此为止。”
　　007号场记看了一眼手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虽然刚才那段是即兴发挥，但效果不错，导演决定保留。不过，你的休息时间结束了。下一场戏的剧本已经下来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新的剧本页，递到林默面前。
　　林默没有接。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张纸，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我不演了。”他轻声说。
　　“你说什么？”007号场记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清。
　　“我说，我不演了！”
　　林默猛地抬起头，眼中的空洞瞬间被暴戾的杀意填满。手中的灵能利刃暴涨一尺，直接架在了007号场记的脖子上。
　　“去告诉你的导演！去告诉那些观众！这场戏，老子不伺候了！”
　　007号场记看着脖子上的利刃，却没有丝毫慌张。她只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怜悯。
　　“林默，你还没明白吗？”
　　她抬起手指了指林默的身后。
　　“你为什么不回头看看，你的‘观众’是谁？”
　　林默皱眉，下意识地想要回头，但动作僵住了。
　　因为他感觉到身后有人。
　　而且不止一个。
　　“啪、啪、啪。”
　　缓慢而优雅的鼓掌声从林默身后传来。
　　“精彩。太精彩了。”
　　那个熟悉的声音，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声音。
　　林默僵硬地转过身。
　　在他身后不远处，站着一排穿着黑色风衣的人。
　　他们有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身高，甚至连眼神中的冷漠都如出一辙。
　　那是……林默。
　　或者说，是无数个“林默”的复制体。
　　而站在最前面的那个“林默”，手里正拿着一杯红酒，微笑着看着他。
　　“但是，‘不演了’这句台词，不在剧本里哦。”
　　那个“林默”轻轻摇晃着酒杯，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不过没关系。根据忒修斯之船理论，只要把你的记忆清洗一遍，换一个更听话的林默上来，戏还是可以继续演下去的。”
　　他放下酒杯，对着周围的“林默”们挥了挥手。
　　“动手吧。这一场戏的主题是……《自我毁灭》。”
　　瞬间，数十个“林默”同时动了。
　　他们手中拿着和林默一模一样的灵能利刃，带着同样的杀意，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林默看着那一张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一张张狰狞的嘴，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荒诞的念头。
　　也许，真正的林默早就死了。
　　也许，他也只是这另一号摄影棚里，一个稍微特别一点的道具罢了。
　　“呵……”
　　林默突然笑了。
　　他扔掉了手中的利刃。
　　在所有人——包括那个“导演林默”和007场记惊愕的目光中，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向后倒去。
　　“既然你们想看戏……”
　　林默无意识地闭上了眼，最后一秒，对着虚空轻声说道。
　　“那我就给你们演一出……最精彩的。”
　　【系统提示：检测到实验体0号精神阈值崩溃。启动紧急休眠程序。记忆清除准备中……】
　　黑暗降临。
　　第十三号摄影棚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只留下那块巨大的场记板孤零零地立在舞台中央。
　　上面写着下一场戏的名字：
　　《无间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