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风起离别,未说再见
第 ...
-
第十六章风起离别,未说再见
高二期末统考最后一门收卷铃落下的时候,盛夏的风正穿过育英中学整片浓绿的香樟林。
喧嚣是瞬间炸开的。
积压了一整月的高压、刷题、熬夜、紧绷,在铃声响起的刹那尽数溃散。走廊人声鼎沸,少年少女的笑闹、欢呼、收拾书本的脆响叠在一起,灌满整栋教学楼。所有人都在庆贺解放,庆贺高二落幕,庆贺漫长暑假终于来临。
空气里是自由的味道,轻快、热烈、鲜活。
唯独后排靠窗的位置,安静得格格不入。
苏珩坐在原位,指尖抵着桌面,脊背绷得笔直,眼底没有半分考完试的松弛。
刚刚结束的考试很简单,对他而言算不上难题,可他从头到尾心神不宁,笔尖数次停顿,心底悬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傍晚五点半,夕阳斜斜落进教室,铺出一地碎金。
班里的人陆续走空,三三两两约着聚餐、逛街、打游戏,喧闹渐渐褪去,偌大的教室一点点静下来。
季泠收拾完书包,习惯性抬眼,越过三排课桌的距离望过去。
少年依旧坐着,垂着眼,侧脸轮廓沉敛,没有动,也没有看他。
往日每场考试结束,苏珩永远是第一个遥遥寻来目光的人。哪怕人再多、再吵,他的视线永远精准落在这里,温柔、笃定、带着藏不住的偏爱。
可今天没有。
一丝都没有。
季泠的心轻轻沉了下,温顺的眉眼拢起一点浅淡的困惑。
他没有上前,依旧守着人前分寸,背着书包安静离开教室。
楼道风很大,卷着盛夏末尾温热的气息,吹得校服衣角翻飞。季泠走到楼梯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教室门口空空荡荡,那个熟悉的身影,依旧没有出来。
他隐约觉得不对劲,却只当他是考完试累了,心底轻轻宽慰自己,等晚上聊天就好了。
他们还有整个暑假。
还有约定好的夜市、海边、晚风、朝夕相伴。还有一整个夏天的温柔,足够抵消所有细碎的不安。
而此刻空荡的教室里。
苏珩的手机屏幕正亮着。
来电显示:妈妈。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指节微微泛白,才缓缓接通。
电话那头的声音冷静、强势,没有丝毫铺垫,直截了当砸下来。
“阿珩,考完试了吧?今晚回家,我和你爸有话跟你说。”
苏珩喉结滚动,低低应了一声:“嗯。”
电话挂断的瞬间,少年肩头彻底垮了下来。
心底那点侥幸、那点自欺欺人、那点不愿意承认的预感,轰然落地。
他其实早有察觉。
从高二下学期开始,父母频繁深夜通话、频繁询问他成绩、频繁规划他的未来,语气里总是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他隐约猜到家里在安排什么,却一直不敢深想。
他怕答案是他承受不起的结局。
更怕那个结局,会彻底撕碎他和季泠小心翼翼守护了一整年的秘密爱恋。
当晚,夜色沉落。
苏家客厅的灯亮得刺眼,冷白光铺满整间屋子,没有一点温度。
苏珩换完鞋站在玄关,一身校服还没换下,少年挺拔的身形站得笔直,眼底却已经带上了浅浅的紧绷。
父亲坐在沙发正中,神色严肃。母亲坐在一旁,指尖叠着放在膝上,神情平静,却透着不容商量的决绝。
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苏珩走过去,站在沙发前,低声开口:“你们要说什么?”
母亲抬眼,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宣布一件早已定好的公事,没有丝毫商量余地。
“阿珩,我们给你办好了转学。”
短短一句话。
轻飘飘的,却像惊雷,狠狠劈在苏珩耳边。
他瞳孔骤然一缩,指尖瞬间攥紧,血液仿佛在刹那凝固。
“什么?”
母亲重复了一遍,字字清晰,冰冷落地:“国际部转学,国外高中,手续全部办完,九月直接入学。这个高三,你不用在育英读了。”
苏珩僵在原地,整个人都懵了。
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预想过父母逼他冲刺、逼他补课、逼他走更稳的升学路。
却从来没有预想过——是彻底离开。
是转学、是出国、是彻底脱离他现在的生活、他现在的学校、他现在所有的朝夕。
父亲接过话,语气沉硬:“这件事我们筹划了一年,只是没告诉你,怕影响你高二期末心态。现在考完了,就可以正式跟你说。”
“国内高考压力太大,不适合你。我们给你铺好了路,出去读高三,直接申海外名校,比国内稳妥太多。”
苏珩的嗓子发干,发紧,甚至微微发颤。
一年。
他们筹划了整整一年。
正好是他和季泠心动、试探、隐秘相恋、朝夕相守的这一整年。
在他偷偷在清晨教室吻他、在课间传纸条、在晚风里牵手、在无数个日夜笃定要和他并肩熬过高三、考去一座城市、相守余生的一整年里。
他的父母,悄无声息,彻底敲定了他的另一条人生轨迹。
一条,彻底没有季泠的轨迹。
苏珩几乎是强迫自己稳住声线,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慌乱,低声质问:“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母亲淡淡道:“告诉你只会让你分心。你太重感情,我们清楚。”
太重感情。
所以连选择的权利都不给他。
连犹豫、挣扎、不舍的机会,都直接剥夺。
“九月开学直接走。”母亲继续安排,一字一句,斩断他所有念想,“暑假收拾行李,注销这边多余的社交账号,断掉国内无关的人脉。以后你的重心在国外,这边的一切,都不用再联系。”
“断掉?”苏珩抬眼,眼底彻底沉下来,压着滔天的无力与酸涩,“什么叫无关的人脉?”
他几乎是本能的抗拒。
他的所有人脉、所有温柔、所有执念、所有少年最真的爱意,全都在这里。
都在这座城市,都在那个温顺安静、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年身上。
父亲抬眼,目光严厉:“就是字面意思。过去之后重新开始,不用留恋国内的人和事。高三是关键期,不能被任何私事牵绊。”
“你从小到大的路,我们都是为你最好的未来打算,你不用质疑,也不用反抗。”
不用质疑。
不用反抗。
他的人生,早已被全盘安排妥当。
光鲜、稳妥、前程坦荡。
唯独,没有半分他想要的温柔,没有他最想要的那个人。
苏珩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客厅的灯光很亮,却照不进他心底半分。
他终于彻底明白。
为什么这半年父母总是旁敲侧击问他的交友情况,为什么总是不让他假期在外过夜,为什么总是刻意淡化他在国内的人际羁绊。
不是多虑。
是早有预谋。
他们太了解他的性格,太清楚他一旦深爱就会执念一生,所以从头到尾隐瞒、封锁、独自敲定,只等一切尘埃落定,再不容置喙地通知他结局。
把他从这座城市,硬生生剥离。
从季泠身边,硬生生剥离。
苏珩喉间发涩,眼眶微微发红,却死死压住所有情绪,不让自己崩。
他不能闹。
不能吵。
不能反抗。
他太清楚家里的强势,一旦他激烈抵触,只会引来更严苛的管控,甚至会被提前送走、彻底封锁所有联系、连最后一点陪季泠的时间都被剥夺。
他唯一能争取的,只有这个暑假。
只有期末结束到开学前,短短一个多月的时光。
这是他仅剩的,能光明正大陪在季泠身边、能好好爱他、能不留遗憾温柔待他的最后时光。
良久,苏珩垂着眼,声音哑得厉害,带着极力隐忍的颤抖:“我不走不行吗。”
不是质问,是乞求。
是少年第一次,卑微地求一条可以留在爱人身边的路。
母亲语气没有丝毫松动:“不行。手续全部归档,签证、学籍、境外学校全部敲定,没有反悔余地。”
“八月底机票,准时动身。”
一句话,彻底封死所有退路。
尘埃落定。
无路可退。
苏珩沉默了很久,久到客厅的空气彻底凝固。
心底那根支撑他一整年的、名为“未来”的弦,寸寸断裂。
他和季泠所有的约定、所有期许、所有对高三的憧憬、所有对余生的幻想——
一起刷题,一起冲刺,一起熬过最苦的一年,一起考去同一个城市,一起看海,一起岁岁年年相守。
全部,作废。
尽数成空。
他要走了。
要在夏末秋风起的时候,悄无声息离开。
要丢下满心期许、满心依赖、满心笃定未来的季泠。
要从此隔着山海,隔着国度,隔着再也触碰不到的遥远。
八年。
命运在此刻,悄然敲定了这场漫长无期的别离。
当晚苏珩回到房间,关上房门的那一刻,所有隐忍的情绪轰然崩塌。
他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抬手捂住眼睛,指缝间压下滚烫的湿意。
他不怕出国,不怕陌生的环境,不怕艰难的学业。
他只怕——
怕季泠等他。
怕那个温顺执拗、重情专一的少年,抱着一整年最纯粹热烈的爱意,傻傻期待开学、期待并肩高三、期待他们的未来。
怕他日复一日等不到人,找不到人,联系不上人。
怕他在空荡荡的教室、空荡荡的青春、空荡荡的回忆里,熬一场无人救赎的漫长执念。
更怕自己,亲口打碎他的期许。
苏珩清清楚楚地知道——他不能说。
绝对不能告诉季泠真相。
以季泠的性格,一旦知晓,必会崩溃、失眠、焦虑、执念深重,整个暑假都会活在离别阴影里,甚至心态崩塌、影响高三、毁掉自己的前程。
他舍不得。
他舍不得让他的小朋友,承受半分这样刺骨的痛。
所以他只能瞒。
瞒到最后一刻。
瞒到他悄无声息登机、远离山海、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让所有甜蜜停在盛夏,让所有离别藏于秋风。
让季泠的记忆里,永远只留最温柔、最圆满、最热烈的少年爱恋。
所有的痛苦、不舍、挣扎、愧疚、思念,全部由他一个人扛。
长夜沉沉,手机屏幕亮起。
是季泠发来的消息,温柔软糯,一如既往。
【明天要不要去夜市?我想吃冰粉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又甜软的期许。
苏珩看着屏幕,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四肢百骸。
他指尖微颤,一字一字,缓缓敲出回复。
【好。我陪你。】
哪怕明知,每一次温柔陪伴,都是倒数计时。
每一次靠近,都是诀别铺垫。
每一次温柔宠溺,都是日后八年遥遥无期的思念反噬。
他依旧要给他最好的夏天。
要把最后的温柔、最后的偏爱、最后的相守,尽数给他。
从这天起,苏珩变了。
外人看不出分毫,季泠更看不出分毫。
他依旧温柔、依旧宠溺、依旧事事周全、依旧把季泠宠得无忧无虑。
陪他逛夜市,陪他吃糖水,陪他整理高三资料,陪他江边吹风,陪他看落日晚霞,陪他奔赴他们约定好的海边。
他比以前更耐心,更温柔,更黏人。
拥抱更紧,牵手更久,对视更沉。
只是无人知晓,每一次温柔的背后,都是他隐忍的诀别。
每一次笑意之下,都是压不住的酸涩。
每一次陪伴,都是他偷偷珍藏、日后要思念八年的绝版时光。
盛夏依旧热烈,晚风依旧温柔,少年爱恋依旧滚烫圆满。
暗潮深埋心底,离别隐于无声。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的高三即将并肩启程,他们的来日方长可期可盼。
只有苏珩知道——
风起了。
他的夏天,他的爱恋,他的少年,快要留不住了。
夏末落幕之时,便是他无声远走、八年别离、人间不见之日。